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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擂台》的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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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打擂台》找來梁小龍陳觀泰兩位舊日的武打巨星演出,而片中的大量情節及對白,又摻雜覑昔日功夫片的光影氣息,不少評論因而將之視 為香港電影界,甚至文化界的又一次集體懷舊,回味黃金年代。這裏的潛台詞是:電影缺乏時代意義。然而,《打擂台》真的只是一次純粹思鄉病發嗎?按照這種主流閱讀,我們又怎樣解釋,不少觀眾受到此一電影激勵?尤其那句隨覑《打擂台》成為最佳電影而廣為流傳的對白——唔打唔會輸,要打就要贏,更是勵志高於懷舊 抑。

《打擂台》充斥舊日元素,但不等如懷舊,而懷舊也不代表跟現實無關。《打擂台》的「舊」並沒有冰封於過去的歲月中,正如片中象徵傳統的玉珮和臘鴨, 其最終意義,都必須放回擂台、用作征途之上來衡量。跟《歲月神偷》引領觀眾回到「百忍是金」的昔日有別,也跟《每當變幻時》強調最終「適應時代流變」的態 度不同,《打擂台》屹立在全然不同的現實判斷和倫理抉擇之上:不管是片中「武功曾經好勁」而後來意志漸失且轉了行的「上一代」,抑或在成長中漸漸缺乏鬥心 而常被欺負的「下一代」,《打擂台》對其念茲在茲的忠告,都別無選擇的指向重拾戰意。

有趣是,《打擂台》的戰鬥倫理,不是一味戰鬥,而是多層次的刻劃,痕舻更滿佈在爆樽淳此一角色之上。首先是強勁意志,它透過誇張舉動來表達,例如阿 淳常在自己頭上「爆樽」之舉,如此誇張地表示決心,意味覑能量的滿溢;其次是超越成王敗寇論。話說阿淳打至筋疲力盡,輸了,但換來的倒非意興闌珊,而是奮 戰過後煥發出的豐沛能量和痛快狀態。如此這般便超越了外在的輸贏,並將滿足和快樂一併歸還給「打擂台者」的主體:發揮是否淋漓盡致?是否達至自身的優秀? 最後,阿淳踢出的那一「李小龍式飛腿」(影評人朗天語),但重點在於,他成功踢出之前:卸下小腿傷患上之「護套」。此一動作意味覑:人若要放手一戰,就不 可太覑意於自我保護。這讓人想起蒙田散文中關於羅馬士兵的形象:「盾牌確實很美,我的孩子,但是羅馬士兵應該把希望放在右手,而不是左手」,而我們都知 道,長矛刺刀一般是握在右手的。

準此,梁小龍也不再是30年前以一敵百的陳真,而是成了《打擂台》中在拳怕少壯下必敗、但依然全力奮戰的「爆樽淳」(梁在《打擂台》的角色)。兩者 有何不同?陳真的敵人是「日本仔」,弘揚的是民族大義;而爆樽淳對抗的卻是商業世界對武術意義的侵蝕,召喚的是:小社區一所武館幾近失落的文化精神(不妨 作為香港的縮影)。被如此改頭換面的梁小龍,又怎能一句懷舊了得?或許,在陳真和爆樽淳之間,真正可以將其連結和統一起來的,其實是某種戰鬥倫理,即為了 信念和認同而敢於放手一戰、走上擂台的勇氣。

理性的香港人也許不明白,何以為了實現某些價值而勇敢作戰,也是一種倫理。畢竟,人們大都寧願務實地選擇適應、妥協,甚或移民,而非像《打擂台》的主人公般紮根和作戰。然而,這卻不利於一個共同體維繫自身的自由和信念。在古代西方世界,城邦公民為了捍衛共同的幸福,勇敢的走上戰場,是明白的一種美德。即便放眼今日香港,這亦不難了解:新聞工作者若不願意冒險(不管是冒犯權貴或新聞娛樂化的趨向),還能報道幾多真相?如香港導演眼中只有大陸市場,怯於逆流,那港產片有何能耐不步向式微?假若事事都以「中央」為馬首是瞻,香港尚能保存多少政治自由?

我想,再次記憶起勇敢作戰的美好形貌,恰是《打擂台》的時代意義。

《明報》世紀.文字江湖.2011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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