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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笑聲,兩個問題——短論《壽西斯古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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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笑聲,兩個問題——短論《壽西斯古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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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俄國導演維托夫發表了《拿攝影機的人》,明明是有故事想講但偏偏以今天我們慣常用語裡的紀錄片手法呈獻出來。電影空前之處,在於他和他的攝製隊,真的拿著攝影機到處跑,看來紀錄國人的日常生活、日常環境、用具、場面等,出來的作品卻既有實牙實齒的紀實性,亦有詩化能量極強的意象,更有到今時今日為止大家還是玩得樂此不疲的後設元素:不僅告訴觀眾不要太代入,大家只是在電影院中看一套電影,亦進一步把電影的攝製、剪接過程統統都放進電影裡,成為電影的一部份。維托夫的野心,毀滅所有非紀綠片的製作,並替電影創造出一種「絕對的語言」,令之不同於文學及劇場。而《拿攝影機的人》居功至偉的,就是幾乎與維托夫成了同義詞的「蒙太奇」技術,即剪接。

問題一:光環的回歸?

即使經典如《拿》,也有評論指其並不是純粹的紀實,即個別場境其實是有安排演員演出的,那麼andrei ujica的《壽西斯古自傳》又麼如何分類或定位呢?如電影節的簡介所說:「說是紀錄片不恰當,該是真人演出的劇情片。導演沒拍過半個鏡頭,只是把浩瀚的千多小時新聞片剪成故事,事實證明,導演能化身蒙太奇重構自傳。」無論是剪接或是場面調度或是景深轉移等,無論是想表達導演心目中世界的複雜性也好,想表達場景本身複雜多義的本質也好,電影的原理難免均是為了在混亂的的世界裡把主題或主線強調出來。但換著主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一堆現成的影片,這目標又是否可能?一個人,凡夫走卒也好蓋世豪俠也好千苦罪人也好,其存在的意義大概也與成為一套電影的內容這碼事,相去甚遠。還要導演剪接成的片段,並不是導演親自追隨前羅馬尼亞總理壽西斯古而拍下的,而是從關於壽西斯古的新聞片段(所謂客觀的第三隻眼)中剪接出來的,新聞片段本身有其製作的脈絡及意圖(就當是作宣傳和報喜不報憂之類),這條片的製作方法已足夠把電影分類及與電影相關的概念,搞得手足無措張冠李戴。

若果影像與所謂的「真實」永遠有著一條不可克服的鴻溝的話,《壽》有意無意開出的問題,就更令觀眾失重如墮深淵:認識歴史人物是甚麼意思?還有可能嗎?德哲本雅明說,機械複製年代的藝術品都無可避免失去所有「原物」的光環(aura),但大哲的教訓碰著《壽》都難免要面對新形勢了:今時今日光環已是要建基於機械複製的菲林片。觀眾由壽西斯古的審訊,倒敘回他承繼前領導,再經歴三小時screen duration回顧了他當總理的一生,這就是壽西斯古了嗎?還是這被標榜為「浩瀚」的千多小時新聞片,效果上不過令觀眾需要直面某種荒原:原始片段越多,就難免涉及了越多每段片段所涉及的動機和意識形態,亦說明了我們離所謂原本,難免越走越遠。

意識形態的笑聲

片中有些情節,彷彿想引觀眾發笑,例如運動會開幕禮安排運動員在移動的花車上打排球。然而,令人不安是在有些笑聲,卻像廉價的政治正確證書:懂笑就是某種「西方自由世界優越感」的證書。例如當壽西斯古在一次新聞公報發表他如何理解timisoara的起義,旁邊有幹部貌似睡著了;又例如他在舞會中隨著音樂擺動等。笑當然稀鬆平常,然而當傳來的笑聲彷彿是懂得嘲笑前共產黨的證明時(尤其加上看了電影節另一套紀錄片《呃錢帝國》(the inside job)之後),難免會錯覺認為是意識形態本身透過觀眾在偷笑。

筆者沒有做過社會調查,但共產政權或社會主義政權,出於社會控制的需要,都要把人民編進組織裡,社會福利或其他一般生活待遇,即使難提一流,至少未必差得過市場經濟的貧富兩極化的社會。這點令攝進電影裡人民的笑臉和掌聲,我都不敢貿然斷定是假的,是安排出來的跑龍套。建基於這點,電影主體部份當壽西斯古當權時,許多公開場合上,人民給予的掌聲和笑容,如何與當壽西斯古被抓後被盤問時受到的惡意攻擊如何過渡和排解,情緒上的距離難免難以理解的。事實上,不僅是壽西斯古倒台前的人民和倒台後的聆訊人員的態度相距千里,而是導演本身無意亦沒有處理的距離,只輕輕跳過,彷彿這鴻溝不是一回事,要過渡毫無難度也不值一提。

問題二:轉型之謎

八十年代末當壽西斯古到訪某面包工場和地盤時,在場的人還煞有介事的預備總理來訪,當他到達後便熱烈發出掌聲。轉個頭便是壽氏兩公婆在坐一家小房裡,既不承認聆訊的合法性復亦要承受提問者的針鋒相對,雙方的惡意和苛刻張力極大。彷彿不知是真心或是假意的掌聲,輕輕便能過渡到極端的仇恨,舉重若輕不經不覺。

這也許不是羅馬尼亞獨有的現象,而這不經不覺的過渡也許未必會成為後世了解東歐變天過程的的關鍵,或者在西方議會民主加市場經濟的假設上,蘇聯和東歐的變革和轉型是必然的,也是正義的。然而,這個過渡難道不正正才是最有發掘的價值嗎?倒台電光火石的幾天發生了甚麼事嗎?還是之前電視台所有拍下的片段裡的人都在作假?壽西斯古不僅受鐵幕國家如中國越南北韓等的歡迎,就連英國和美國的環球片場都官式訪問遊覽過。電影後段在一次類似人民代表大會的會議中,有代表搶咪說壽西斯古的連任是他操縱選舉的結果,結果被在場所有其他代表開水汽水狂噓,那場面裡誰是真誰是假的?壽西斯古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羅馬尼亞人究竟忍辱負重做了廿四年(或更長時間)臥底,抑或在變天一刻突然醒覺看破世道發現真相?看紀錄片感受(之前所未知的)真相的衝激是愉快和幸福的,然而當看完後帶著的疑問比入場前還多的時候,難道這就是導演所強調新聞片客觀的「第三隻眼」的功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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