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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粵語:社會運動的兩個層面

文:陳家祺

(修改版本刊於2010年8月14日《明報》)

廣州人對抗官方的「推普廢粵」的行動,經過兩次大型集會後,在大批公安打壓下看似告一段落。但是,早前有報章指出,發起集會的「推動粵語」活躍人士並不是就此罷休,雖然沒有發起集會等行動,但仍會透過文化活動來「推粵」。其實,這個轉變正好顯示出社會運動的兩個層面,也可以重新提醒我們香港民主運動的出路是甚麼。

社會運動:政治層面和社會層面

社會運動的目的,就是一群人以不同的方法,來推動社會轉變(social change)。一說到社運,很多人都會想到集會、示威等大規模行動,以逼令政府做或不做某些事情。其實,這只是社會運動的一部份。

研究社會運動的學者Rochon在他一本著作中,點出了社會運動可以有政治和社會兩個層面(註1)。政治層面的運動就像上述的一樣,行動目的是要改變政府行為和政策,方法可能是遊行、集會、發起公投、向官員進行遊說等等。

社會層面的社會運動,則是以轉變社會上的文化價值為目標,例如是建立社會上的環保文化、改變大眾對性小眾歧視的文化等等。要達到這個目的,最主要的不是改變政府政策,而是向社會上每一個人宣揚新的文化價值。Rochon提出的例子有街頭劇、公開講座等等,而筆者則認為這種運動可以更大度地滲入社會,例如社會上想改變文化的每一人都在可行的情況下,透過日常生活的不同機會(例如家庭、朋輩圈子、工作場地等場合),向有接觸的人宣揚新價值。

當然,一個社會運動通常不是只有上述其中一個層面的行動,只是較為偏向其中一面。而我們也要留意兩個層面的行動之間的關係。政治層面的行動者成功影響政府政策後,政策會向他們支持的價值傾斜,令他們更容易推動社會上的文化轉變。反過來說,社會層面的行動者透過強化大眾對某些價值的認知和認同,可以更容易向政府施加壓力,令後者作出政策回應(香港的保育運動是一個例子)。而兩種行動的最終目的,其實都是要透過改變公共政策和社會文化,帶來真正而長久的社會轉變。

社會層面的「推粵」行動

在推行社會運動時,行動者會選擇傾向政治層面還是社會層面呢?筆者認為,這是基於行動者的理性選擇(rational choice)。筆者在較早前的〈「激化」城市論壇的,不是人,是制度〉(5月5日)提到「政治機會結構」,當行動者認為在一個政治結構下,溫和的行動不能逼使政府讓步時,就要用較激烈的行徑來表達訴求,所以才會有利東街的絕食和阻馬路事件,以及城市論壇中建制人士被猛烈圍攻的場面。

廣州人在「保粵、推粵」的運動中,以溫和的集會方式表達關注,雖然換來廣東省政府和省委等對粵語的口頭支持,但似乎不能說服「推粵」行動者。那為甚麼他們不以更激烈的行動抗爭呢?因為中國的政治機會結構與香港的不同:中國的結構封閉得多之餘,政府對公民權利的保障也少得多。正如早前一份報章轉述一位廣州學生說「既然政府態度強硬,他們也不會硬碰」,因為中國的國家機器比香港的流氓得多。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此完結他們的抗爭工作。正如該報章所指,這些行動者「減少『激進行動』,轉為文化論述工作……多辦一些介紹、學習粵語的工作坊;另外亦會向在廣東的老外遊客,推銷這種方言」。這正好顯示出行動者的理性選擇:他們知道自己一定敵不過中國政府,在抗爭成本不可想像地高的情況下不會再留在政治層面加大力度向政府施壓;但是,在政府無力監控一切群眾行動下,行動者有空間在社會層面活動,希望透過不同的文化活動來宣揚粵語以至本土文化的價值,讓社會上更多人一起「推粵」的同時,也可以讓政府再作「推普廢粵」時有所顧忌,達到上述「以社會層面的運動最終影響政府政策」的效果。

香港民主運動的出路?

從以上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在社會運動中,行動者選擇集中在政治還是社會層面上活動,是基於現實政治社會環境下所作出的反應。回看我們的香港民主進程,儘管我們可以隨時上街爭取民主,似乎並不能逼使政府作出民主化的承諾。如果我們沒有能力進一步反抗建制(例如集體不交稅、全港大罷工等行動),我們是否應提醒自己其實可以在社會層面的民主運動中做得更多,甚至把社會運動滲透至日常生活中,透過民主的生活習慣來宣揚民主價值?除了上面提及過的講座、街頭劇外,我們能否更關注社區議題,並呼籲家人和鄰居一起參與社區管理?在學校內,學生組織能否更民主地讓會員共同參與重要決定的決策?傳媒工作者能否對權力人士的反民主行為作更多的批判?

當然,每種滲透至日常生活中的社會運動都是受到很大的現實限制。筆者提出這一點,是希望讓我們重新思考一個社會運動面對困境時,它在社會層面的生機。當我們無力推動政府讓步時,我們不要忘記文化的力量,以長期的文化抗爭推動改革。正如筆者大學時期的老師周保松教授在五一六公投後所說,要改變社會的政治制度,需要「長期的文化累積」(註2)。而要做到這一點,就要靠我們每一個民主支持者在社會運動上所付出的努力。

註1:Rochon, T. (1998). Culture moves: ideas, activism, and changing values. New Jersey: Princeton.
註2:請參閱周保松教授在5月24日《明報》的(五一六與民主論述的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