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與塗鴉少女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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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訪問什麼人:與塗鴉少女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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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星期在國金中心及星光大道等十多處塗鴉,呼問「誰在害怕艾未未?」,警方隨即派出西九總區重案組接手調查,令這位被媒體稱為「塗鴉少女」顯得格外神秘。
我本來不認識她,就在報章頭版出現有關塗鴉的新聞後,她的朋友認為我熟知警權和社運的事,因而給我介紹。甫見面,她就令我想起近年在抗爭場合出現的多個新面孔,在訪問過程中,彷彿就是見證她由不關心政治到利用她熟悉的塗鴉介入,甚至成為中心的過程。
許多朋友知道我認識她,都在問,她是不是少女,或者是不是一個美女。訪問後,我想告訴大家,她其實和我、你、和其他人一樣,會關心中國,認為作為公民,對社會公義應有一條道德底線,為了捍衛這條線,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應奮不顧身。

問:葉寶琳(寶)
社會運動組織者,喜歡各類型遊行/散步,在偷閒時卻又忘不了社會運動中的大小事兒。近年主力參與反高鐵及菜園村運動,並遊走於大大小小的本土社會議題,相信關心本土不離推動中國人民自主。最近因為艾未未事件而遇上塗鴉少女。當藝術遇上政治,又再面向媒體,兩人在保護行動者和推動議題的界線上協作。 現職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

答:塗鴉少女(鴉)
喜歡畫畫,熱愛遊歷。拒絕明言自己的年齡和身份,被標籤事小,更是因為相信我們都是世上的一粒微塵,都有維護普世價值的責任,因此不想接受媒體訪問,不是因為怕被捕,更是不希望轉移公眾對艾未未被失蹤事件的關注。

看艾未未
寶:你以前有沒有留意艾未未的藝術作品?你如何看艾未未這個人?

鴉:他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家,作品有些似達達派。他也是一個真誠的人,沒有定義自己為英雄。我以前有留意他的作品,例如太陽花籽、人魚世博和騰飛,都是對現實的自我詮釋,再廣泛傳播。但我反而更欣賞他的公民紀錄,他勇於在一個好錯的環境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在四川地震後,我試過跟朋友去災區做義工,其實也不是什麼貢獻,只不過是和當地小朋友玩,但看見一片頹垣敗瓦的土地,令我更明白艾未未收集死難者名單的重要性。我們都知道官方說法是假的,但他身在內地的處境,他做和我們在香港行動有不同後果。如果我們相信每個人應該知行合一,內在價值和行動應該一致,他可以付出這代價和風險,為什麼我們不可以?

寶:川震後一年,我也到訪過災區,認識一些北川中學的學生,地震時他剛好在那幢地震後仍完好的大樓內上課,旁邊所有新建的大樓都倒塌了,而他父母在地震中都遇難了。認識幾天後我不禁問他,你是否認為有豆腐渣工程,他竟然直截了當說「當然有啦!」,學生都說大家心明豆腐渣工程害死了人,但同學們只能在宿舍房間內哭訴。死難者名單,雖然只是一個又一個名字,但它的意義大得有如墓誌銘。

鴉:所以他的公民紀錄很重要,例如他的楊佳案紀錄片,又為四川地震收集死難者名單。在國內的公民拍攝,強調速度和科技,讓人人都可成為記者,更可向公眾呈現「真相」的多面性,艾未未的公民紀錄正代表了民間記者的重要性。但我也認為,主流傳媒有其獨特的政治影響力,是市民的橋樑。

寶:公民記者和主流媒體都是傳媒,卻常常有許多張力。自從你的塗鴉曝光後,許多傳媒追訪你,你都一直不願意接受訪問。

鴉:是的,其實我並不害怕被拘捕,我的任務已完成,就算坐監,又不會坐一年,即使要坐幾星期監我也覺得「抵到爛」,我反而怕會將焦點轉移。我行動的目的是希望令更多人關心艾未未和其他被失蹤者,而非關心我。其實這期間有許多記者透過facebook找我,我都一概不回應,只是呼籲他們留意一些聲援艾未未的活動,可是卻竟被大造文章,更在未得我容許下刊登我塗鴉中的照片,在報導中更要說成是我提供給他的,真是氣死我了!

藝術和政治
寶:好多人都說艾未未,搞藝術就藝術啦,搞什麼政治,這似乎將藝術和政治二分,把藝術去政治化。你有何回應?

鴉:我認為藝術是沒有定義的,可以不停自我推翻,甚至是衝突。藝術可以是在博物館,也可以在街頭寫揮春。藝術的前題就是涉及思想自由,現在卻有人說不行!要管制藝術自由就是管制思想自由,因此現時已超越社會基本的道德底線。若政治有權可以介入藝術的表達,告訴你什麼地方是什麼顏色,更見到藝術和政治現在已經分不開的了。
以我熟悉的塗鴉為例,她是有效的社會解放工具,訊息載體和傳播途徑,可作溝通和自我表達的工具。但城市空間的買賣具階級性,只要有錢就可登大幅半裸女海報於大街外牆,有沒有人投訴影響市容?
如果將自己身份,如香港人/中國人,藝術家/非藝術家等不同身份割裂,而同時我們都若太過份認同這些身份,就會很容易被當權者利用,因為好容易將每個人的其他身份淡化。例如之前派六千元引發族群撕裂,其實大家都是人,香港和內地的身份都是別人賦予上去的,不是與生俱來的,如果大家太執著和認同會帶來撕裂各排斥,其實大家都是世界上的一粒微塵。
若大家都有這想法,藝術家只是做藝術,政治家只做政治,大家就會分化,只會顧及自己不同利益,卻忘記了其實大家都只不過是人。

寶:所以去政治化也是分化的一個過程。

鴉:香港人說政治不關自己事,其實是一個幻覺,你在上層建築的下面存在,令你覺得政治事不關己,並不是因為當權者做得好,而是佢呃得你好。他愈呃你,我們就應愈大力覺醒。

塗鴉驚險
寶:你上星期塗鴉時有什麼經驗?

鴉:我通常都會選地下來塗,目的為美化醜陋的石屎地,為這牆或地給予訊息。其實我去的地方也有些挑釁性,如國金中心和星光大道,我就是特地選多內地遊客去的地方,也希望那些在國金中心上班的政治冷感銀行家看。但想不到很快就比保安發現,我半夜四時多在星光大道塗,回家後一直睡不著,就六時多回去拍照,那時塗鴉已被工人蓋著了。

寶:現時警方說由重案組接手調查,你害怕嗎?

鴉:是家人朋友較擔心,自己反而是覺得「食得咸魚抵得渴」,做了一件事,就要為這件事付出代價。處於這個社會,享受得了這個社會給我的權利/資源,我的義務就是為自己一些影響到其他人的行為付出代價。我也不是打算挑釁警方,即使我現在開始對香港執法有懷疑,但對司法仍有信心。
可惜的是,現時警方選擇性執法,將「對社會影響幾大」的判斷權力交予警方和這個非民選政府,而非獨立法律,這才是我擔心的地方。

香港在中國角色
寶:前兩日見到合肥都有人噴艾未未塗鴉,好厲害!如果我們一起在大陸噴,就會「被失蹤」,哈哈。

鴉:真的多謝曾偉雄,否則都不會令這麼多香港人留意艾未未被失蹤事件。

寶:趙連海早前在twitter說,國保叫他不要再為艾未未講這麼多,擔心對香港人會有負面影響。我不知道那國保有多代表黨中央思維,但至少可見內地官方很關注國內維權事件對香港影響。

鴉:其實中共政府在茉莉花事件期間瘋狂抓人,也是在告訴人民一件事,就是不可以出聲,否則就要被消失,叫人安守本份。在香港,我們還可躲在法律後面,警方多少也要依法,我們也至少有網路自由,所以香港要有良心角色,告訴內地朋友,你們是有人支持的,不是孤獨的。

寶:所以報導說艾未未的媽媽也向你表示謝意。

鴉:感覺就是connected(連繫)了。
以我好有限的政治知識,中國在全球經濟體已是最大的player,但她只沉迷於GDP的迷思,但經濟發展的同時仍有社會、人文和環境的成本,但這些方面他國已經難以置喙,因此外國媒體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決定一個國家的走向始終是人民,吾爾開希說過極權是建立在人民的恐懼之上,如果人民沒有恐懼,極權是建立不了的。中國的維穩開支已超出國防開支,可見她對人民的恐懼比外國還大。

社運經驗
寶:以前在抗爭場合都不多見你,你以前不太熱衷於社運的嗎?

鴉:是的。我有去過六四/七一遊行,也去過菜園村,因為我認為這是道德問題。但我不怎參與反高鐵,因為我以前會認為這類型抗爭,或如天星皇后運動是政治/文化問題,這些問題都可以由許多不同角度詮釋,沒有對與錯,過去太懶就不想作出判斷。

寶:最初是因為道德,其後你今天已介入政治,那是一個轉化啊!

鴉:我雖然原本的動機好卑微,是純粹覺得艾未未不應因表達自由被箝制而失蹤,塗鴉只是希望路人見到覺得奇怪就會問,但想不到有這麼大的公眾回嚮。
認識了社運界的朋友之後,就發現其實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可以更多。現在我會想是否應繼續參與及貢獻社運呢,還是做完這事就算,不過我想若有機會,我認為我們應該以擁有的能力繼續發揮。

寶:其實我們也是邊行動邊思考。

後記
在艾未未塗鴉上,她寫上「誰在害怕艾未未?」究竟係誰怕他?人民還是政權?
這三個月,國內已有四十多人被失蹤或拘捕。在香港,警方的敏感反應似乎也是在應驗政權最害怕的東西。下一步,她和其他朋友,希望透過塗鴉,讓眾人關注艾未未以外,也會關注其他國內被捕異見人士。

圖:受訪者提供

原文刊於四月廿五日星期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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