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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經

任亮憲事件的花生倫理

任亮憲事件的花生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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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五(十二月十七日)傳出任亮憲因涉嫌非禮及強姦罪被捕迅速引來迴響,facebook上「花生」之聲此起彼落,大都有「睇你今次唔死一身潺」之意。任亮憲的確樹敵甚多,身邊社運朋友亦坦言對他無甚好感,更別提因其早前在社民連發動倒閣行動,令不少社民連朋友對他恨之入骨。

但憑個人喜惡而公開對任亮憲落井下石,卻有其他公共後果。其一比較明顯的,乃是大家似乎認可,政治人物私生活不檢點的污名,是打擊個人政途的好工具;而任亮憲因涉嫌非禮強姦被捕,已足以令其無法再在政黨立足,是故有「清黨」一說,意味著無論最終罪名是否成立,單是曾牽涉事件,任亮憲都已經失去其政治公信力,將來無論往參選或在政黨內,都將被污名綁手綁腳。

但大家卻跳過幾個問題:一,任亮憲做了什麼有違私德的事?二,這些(性)「私德」問題是真正的道德問題嗎?我們已對這些「道德」建立一致共識?回顧報導,指控包括:任亮憲因未曾公開否認自己已婚,被指隱瞞已婚身份(及後稱是「未辦清離婚手續」);跨黨媾女、一腳踏幾船、「鹹濕好色」;對女子毛手毛腳、涉嫌非禮/強姦。除最後涉及暴力或者妄顧女性主體意願,其餘是否道德問題卻大可爭議。

保守道德論述的共謀

事實上,社運界尤其是性/別運動圈,近年來積極開拓種種情慾論述,其一原因與社會運動向來對個體/集體自由的關懷一脈相承:乃是因為關注到,由情慾道德論述築起的圍牆,去到底還是直接束縛人的自由。以婚姻束縛情色慾望、以一對一關係去鎮壓人的多元情慾、將「好色」打為罪名以抑壓個體想像力及身體實踐,說到底就是要將個人收押在家庭機制之內、要求他遵循社會的生產道德、剝奪其探索自我/整理內在的權力和創造力,或曰將人的菱角與異端切去、以求將他填入社會期望的角色模板,確保社會順暢運作不致崩潰——這些都是社運界一直力求掙脫的枷鎖。何以到今日,當一個或不為大家所喜的人物陷入了不利處境,我們就放棄一貫以來的公共思考,公開譏笑他「你都有今日喇」?也且莫要去到「他朝君體」的邏輯底線:我們無需要寄賴「也相同」的恐懼體驗才足以勒住自己落井下石的衝動吧?實在任何一個長期過度暴露在媒體爆炸性資訊操作中、身經百戰的冷漠公民,也足以對事件保持冷靜,期待公權力去客觀處理跟進,而不是與主流媒體共謀、鞏固這些不可欲的道德論述。

翌日任亮憲前女友周澄在報章訪問中,透露自己被欺騙感情,及有女友人曾被毛手毛腳。撇開與整單涉嫌非禮強姦新聞並讀會引起「任亮憲確有犯罪」的聯想,我們可見、也確如Facebook上Adrian Lui所留言:「當傳媒或某些人可以將性罪行與外偶、召妓等歸納為同一類 - 桃色糾紛,便可以理解到,這不是基於一種對性受害者的同情,而是一種『睇你點死』的惡劣心態。」事實上,無人關注幾位女事主是否受傷被騙的與此同時,主流媒體的眼角卻立即流到其他政黨的知名女黨員身上,《蘋果》十九日大條為《再有受害女子爆料》,但頭版三名並排的女子只有周澄確認是任的前女友以及曾接受訪問,其餘二人則是被理解為女星的女黨員(要不是XX張柏芝就是XX小百合)。透過「伸張正義式」的報導,報章倒過來獲得了以文字及圖片褻玩各(不)涉事女子的正當性。

Whiter than white:犬儒的從政者

而隨之引來,是好一陣「潔身自愛」呼籲,暗示(想像中的)公眾道德窺視無處不在,亦暗示從政者要遵守另一重更嚴格的道德標準。但一來從政並不是要高舉道德人版,二來推崇從政者要變成這種「說白了最好就是已婚、高學歷、專業背景、收入穩定、有子女、無不良嚐好、與家人尤其是妻子感情穩定、供養父母」的人版,又對大眾利益有什麼好處?「身家清白個底唔花」作為公共參與的首要條件,就更是偏歧非主流的道德實踐及開拓,亦嚴重限制所有人政治參與的平等權利。

Adrian Lui更指出:「所謂『從政者必需比清白更清白』的說法的危險是,他很容易會淪為一個更犬儒的版本,就是將政治議題當成一個『政治智慧』的問題...『從政者必需比清白更清白』合理的應用是在於處理公共利益的過程中獲取私利的情況,不是在於私人感情生活方面。後者放棄了設想一套政治理想去改善社會,反而將政治順服於『八卦』、『睇人點賤』等的惡劣情緒,希望借此獲得政治資本。」如是,從政的人無需真正信服主流道德,卻必須要表現得信服,以作政治風險管理,同時放棄建立及宣揚自己真正相信的價值,反而希望事情未臨到自己頭上時,取得道德高地、從中套利。

Adrian續說:「後極權社會的一個特徵是,人們不再需要愛國主義等意識型態來統合公眾,反而是社會中人集體地放棄處理價值問題,將所有問題化約成個人的『聰明』及『愚蠢』,因此公民社會積弱,人們對政府普遍不信任,卻情願將精力放在踐踏更弱勢的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其實對任亮憲的作為不置可否,卻不斷說他「政治智慧太低」。任亮憲未必是「更弱勢的人」,但更應討論的卻可能是,「跨黨媾女究竟有幾不道德?」「一腳踏幾船」是否真的很有問題?一個人「鹹濕好色」,是否道德問題?這並不代表我們覺得一個人的私德與其公德無關,而是,我們心目中真正的「道德」,應該是什麼?我們是關心女黨員被任亮憲花心欺負,還是怕女黨員會影響政黨的聲譽?還是我們以關心女黨員為名,消費她們的女星形象產生快感?

對公權力持續警惕

網上筆者提出的「無罪假定」觀點,很多人不同意,認為就算有「無罪假定」亦不代表市民不可以盡情討論。事實上筆者原意為指出,這單新聞的核心,是關於有人因性罪行被捕,代表著國家權力施行於個體身上,個體將會承受正式的審問、騷擾、其人身自由可能會受限制。

社運界近年深受警方濫權之害,但限於自身和平抗爭的倫理無法以暴易暴,小團體之力亦無法與國家警力抗衡,其合程序但不合情理地對被捕人士肆意騷擾、羞辱、不停要其返警署報到等等,令社運人士深痛惡絕,我們自不應對同受公權力制轄的人幸災樂禍。有人說,譏諷任亮憲根本無關他有無作案,而是因其人得罪人多、不為人喜。若如是論,則大家根本不關心任是否犯案,卻認同公權力「執法」時對被捕人合程序的騷擾,甚至對其要承受性罪行的污名而表示幸災樂禍,豈不是更可怕虛偽嗎?

我們關心任亮憲是否會得到公正對待,以及受害人感受之餘,也關注行動的邏輯是否前後一致。我們能堅守信念,不對每個人使用雙重標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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