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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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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笑話是這樣的,酒吧老闆為了招徠生意,在當眼處貼出告示:「明天啤酒免費」,翌日果然有大夥人打算來喝個痛快,但最後侍者還是把賬單端上,酒客非常不悅,拿著賬單責問老闆,「不是說啤酒免費嗎?」老闆指著牆上的告示說,「對呀,寫的很清楚,是明天」

一年之終,一年之始,各地倒數活動的新聞畫面把夜裡的幾秒延長成可供反芻整天的故事,譬如今年適逢「民國一百年」就吸引到近82 萬人聚集台北市政府前參加跨年晚會,以跨年的「片刻」召喚淵遠的「建國歷史」。同日不能同語,對岸的2011 慶祝活動,自然更不會牽上「辛亥革命一百年」。

「倒數」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它令所有人變成牛頓學派,認為時間是不受整個宇宙的任何事件所影響的真實存有,以不變的絕對速度向單一方向運行,一切現象於此維度上依次發生。「倒數」的重點,計時,對時,可是令人頭痛的事,即便所有人能對準「國際協調時間」(Coordinated Universal Time, UTC),它也不過是由七十國二百多個原子鐘數據統計整合,再由巴黎天文台的「國際地球自轉與參照服務」( International Earth Rotation & Reference Systems Service,IERS)決定何時加入「潤秒」(Leap Second)的人為計算結果;「剎那」切成再多的細碎分段,人們還是無法指認,一年之始終,終於何時,始於何時。而且我們應當知道,月球正要擺脫牽引,離我們愈來愈遠,潮汐的力量減退,令地球自轉速度也每天減慢,去年的365 天真的比今年那365天苦短。現今通用的國際標準時間,徹頭徹尾是現代產物,許多人不知道,在1925 年以前,所謂「零時」一般是指正午,而穿過格林威治、把地球隨意分成東西兩半24 時區的「本初子午線」(Prime Meridian)之釐訂,本是為了配合英國的航海軍事利益,也符合南北戰爭後步入工業化的美國外交、外貿計劃,1884 年的國際子午線會議,僅25個與美國有邦交國家參加,就是否把零度經線設定於格林威治的決議亦沒有一致共識,每15 度為一時區的劃分,自然又因為國土邊界問題與政治考量,需要各種折衷調整。(注 i)

我們一般理解的「時間」,如果不是一場誤會,也不過是一種隱喻。時間是一項觀測與量度的結果,所量度的對象其實是物件移動或某現象發生的「期間」(duration),譬如以日月變動的循環為記認,或以某種化學元素的原子,其電磁波譜中電子轉變能級時釋放的微波訊號的頻率以作標記:「2012 年四月一日下午三點十五分,維園球場」並無法標示未來的任何一個將會發生甚麼事情的絕對「時空」,它標示的僅是量度若干「月」若干「日」,若干「小時」、「分秒」等單位的過程的累計,概念與貨幣非常近似,是一套符號編碼,彼此兌換並無具體所指。

更甚者,由「共時性」而生的各種身份想像與生活方式,只可以說是一種現實的臨摹,以「共時性」置換了「共同性」,是意向與行為的統治而非同心協力,由時計到集體運輸、由各種即時通訊與電子廣播,伸延到工作間與學校的身體管治及整個城市空間使用權的精密壟斷,我們的整個生命被嵌入一個鉅細無遺的時序編制之同時,零散、無關聯的現象,於無數個互相排拒、不可重疊的位置被感知、經驗或觀測到,卻用時間的隱喻,或時間作為一種話語(discourse)來統整、建構並賦予秩序,一旦沒有「時間」的指示,一旦偏離既定的編程,浮泛的小民身份與生活亦失去支點,無從提起,無從想像;如是,我們彼此訓練、條件約化成「時間動物」,行動與欲望總是給迴路到原來的編制裡,轉化成可兌換的時薪人力,現實總是在經驗的外面,我們只能活在不足為人道的匱乏裡。

總是有人提醒我們,時間。現在幾點,今年第幾週年,下個月就是‧‧‧‧‧‧死線以後還是死線,才剛結束了的重新起始,實為永劫。有些甚麼更根本的事情無法觸動,不被呈視因而不能看見,沒人提出異議結果連提出異議的基礎都崩毀消弭,讓時間既「往前」行進,卻同時迴旋縈繞,往昔的苦痛刻印目前,歷史的魘魅盤踞幾代人的頭上,讓人麻木活著,無人願見的未來卻率先逆反過來、往回侵擾、蔓延,並決定了現在的種種樣態,於是我們失去了時間感,掉入了歷史的慣性。

無論我們用甚麼標準時間,未來突然迫在眉睫,決定當下現實的「剎那」總是突然成為過去。惟我們必須依附時間──被決定的時間,方能話語,方能記念,回顧或展望籌劃,以忘記現今所處。

忘記現今所處,意思是說,「連續時間」並無相對應的外在所指,它僅是意識活動,召喚記憶(「過去」)與想像(「未來」)並將之串聯(serialize),構成一個敘事。這個敘事卻往往令人與當下的現實切斷,失去進退,使未來變成漫長:因為過去的痛苦經驗,對將來的各種勢利估算,取消今天的行動,自願放棄打開、或創造(其他的)現實的可能。香港人會明白的,時間總是讓我們錯開,路總是不斷被打斷,從1984 甚或更早,一直到現在,我們看著一個時鐘然後說,這一秒和剛剛那一秒有質性上的區別,「踏入零時,成千上萬的民眾在時代廣場迎接新一年的來臨」,誰又可以選擇不被這一切喧囂與艷俗侵擾?我們看著一次又一次的敗退,以為這一次讓步跟上一次投降有質性上的區別,突然又會有人熱淚盈洭的說「抗爭三十年,感到無愧無悔」,又或者,在包圍立法會的四面街頭上,突然放棄集結!

當有人大力強調,他們是從往昔如何一直走到目前,意思是說,將來固然要怎樣、怎樣,現在就必須如此這般,只好如此。年度回顧,十年、以至世紀回顧,說的僅僅是「人」的故事,「發展」的故事:革命,建國,戰爭與和平,災劫與重建,無一不借鑒以合理化當前的形勢、視角與取態,惟各處地方的人民都有屬於他們的一長串只能以日期數字記名的事件,無數的獨例反過來引証一切無可例外,也正正是血與鬥爭,苦難與壓榨,罪與傷痕,構成了共同的身份與想像,使歷史成為他們的歷史。我們沒法傾聽死者言說,但我們為什麼仍然聽不見天天被動員派遣去賣命抵債的勞累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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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i)譬如西班牙國土雖沒落入東經7 度30 分以東,1940 年獨裁者佛朗高頒令全國採用UTC+1時間,以靠攏法西斯意大利及納粹德國等「歐洲盟友」,一直沿用至今。

原刊《明報》「世紀」2011年 1月 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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