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債﹕莫斯的幽靈

「編輯按:2012 年經濟大吹淡風,歐元到底是否撐得住都好,流行玩笑是貨幣制度都要崩潰了,要回到以物易物去,也有人認真的在家儲糧。以物易物是否真的那麼匪夷所思?如果跟從人類學走入原始部落社會去觀察,會得到什麼啟發?文明社會還有什麼新經濟的可能?作者David Graeber 是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的原初發起人之一。」

幾年前當David Graeber 向我透露他正在寫一本關於債的五千年歷史的書,我並沒有很大的興趣,反而對於Graeber 作為人類學家以及無政府主義者這個身分感到好奇,這也促成了後來翻譯Graeber 的《無政府主義人類學碎片》的原因。在還沒有認識David Graeber 之前,我對於資本主義的批判幾乎都是局限在馬克思或後馬克思主義者的框架。同時,上世紀共產主義國家相繼變成極權主義的事實像幽靈一樣困擾着人們,儘管對回到以物易物、時分制等另類經濟模式抱着很大的懷疑,但如果要去想像一個新的出口我們應該從哪裏入手?我們接觸的社會現實,或者我們以為是現實的歷史,或者所謂的realpolitik, 是否只是遮掩着虛偽與無知,同時阻止我們去想像的障礙物?

Graeber 的新作《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一如往昔地拆穿了很多我們關於債的前設,分析了債務危機的前世今生,這本長達五百多頁的書內容貫穿了五千年的債務史,Graeber 嘗試分為四個階段:早期的農業帝國(3500-800 BC )、軸心世紀(800 BC-AD600 )、中世紀(AD600-1450)以及資本主義帝國時期(AD1450 -1971)以及現在的金融世界。在這些不同的時期,Graeber 認為虛擬貨幣在重複出現、消失、出現、消失的型態。基本上在前四千年我們可以這樣認為:貨幣是國家或政府的產物用來控制市場、經濟、民生、戰爭等,貨幣的作用便是量度債務,金錢的使用便好像是一個龐大的記帳系統一樣。例如公元前三千年的米索不達米亞平原,蘇美爾人用泥塊來記數並發展了很多各種各樣的表格。當債務危機出現而引致戰爭之後,統治者會摧毁這些帳簿,並將土地歸還它的擁有者,以紓解危機。這在世界各地,譬如古代的中國也屢次發生。當進入資本主義和殖民時期之後,戰爭背後都是由資本支持,也即是國家變成債仔,這些債務便由銀行發行成鈔票,而債務背後的抵押品便是國家擁有的黃金。一九七一年尼克遜為了清還戰爭引起的巨債,而將美元與黃金脫勾以增加國庫黃金的價值,也是從那裏開始我們進入了一個不斷膨脹的債務時代。

但要真正去理解Graeber 的意圖我們必須回到他作為無政府主義以及人類學家的身分。Graeber 認為兩者是一個絕妙的配搭,因為人類學家通過民族誌可以告訴我們其實所謂的原始部落有很複雜的社會結構,這些「原始」社會其實為我們提供了許多例證:另一個社會的想像是可能的。但這些想像的材料通常在人類的「常識」中被忽略。譬如說這本書的開始是當Graeber 有一次去西敏寺教堂時遇到一名環境行動者,她說「當然債是要還的!」這聽起來像是常識的東西裏面卻是問題重重。債出現的動機是什麽?為什麽人們會覺得有義務去還債呢?這也是《債》書要提出來的問題。在這一點,Graeber 幾乎是在回應法國人類學家莫斯(Marcel Mauss)。莫斯的「禮物經濟」對Graeber 有很深遠的影響, 事實上幾乎在Graeber的每本書裏,我們總可以與莫斯的幽靈相遇。我甚至認為其實這本書是在提倡從禮物經濟去重新建立社區的可能性。

如果我們讀經濟學的教科書,我們會讀到經濟的是對於有限(scarcity)的資源的管理,而經濟的歷史由「以物易物」(Barter)開始,然後出現了以貝殼、骨頭做的貨幣,再之後便有金屬貨幣,再之是銀行、紙幣等一系列「信用」工具。但歷史真的是這樣的嗎?還是因為今天經濟學家們以資本主義的視角來建構這段歷史?莫斯在一九二五年發表的文章《禮物》裏,質問這種「無意識的社會學」視覺,並指出我們或者可以在民族誌中重新發現另一段歷史,以及另一種經濟。在這些民族誌裏,禮物經濟可以簡單描述為:人們以部落的形式贈與禮物,而收到禮物的人則有義務要回贈。禮物贈與並不只是因為要顯示慷慨例如在婚禮、喪禮時的行為,而是如莫斯所說的「整體的社會現實」。這些大型的互贈節日叫「Potlatch」,有時候贈與並不只是出自於友誼,有時是敵對,要看那一方可以贈與得多一點。所以在這個經濟體系裏並沒有財富的累積,那些勤勞捕魚打獵的人只想最後將財富送出去。莫斯研究的問題是,到底人們贈與禮物的動機是什麽,以及為什麽要有義務回贈呢?

Graeber 指出要「還債」這種道德義務有兩個假想的源頭,一個是宗教性的,我們一出生便已是負債,例如原罪;另一個則是世俗的,也是現在最被廣為接受,便是沿用古典經濟學家如亞當‧史密等的理論。史密認為市場、金錢、私有財產是經濟的基礎,而它的起源便是以物易物,在這個交易裏,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個體,所以債的「相互性」便這樣發生了。而也因為交易的驅動力,導致了分工。Graeber 指出亞當史密想像的是一個幾乎沒債務的烏托邦,在裏面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個體,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計算自己的利益來獲取更大的善。但事實上,我們不曾見到一個朝九晚九辛勞的普通人在這個「市場」裏能得到他應有的尊嚴與自由。另一方面,從很多民族誌的研究來看,有些地方譬如Graeber 當年讀博士時做田野考察的馬達加斯的一些部落便沒有錢這個概念,而且並沒有任何史料足以證明人類經濟的起源是以物易物開始。所有關於「債」(或經濟)的起源都只是想像而已。以物易物作為起點,其實只是一群中年的蘇格蘭男人根據當時的消費者信用想像出來的。以物易物的開始通常是部落或遊牧民族之間的交易,也即是說交易者之間並沒有任何親密關係,都是見完一次便一生不再見的人。但在部落裏,很明顯沒有真的易物以物這回事,因為人們都是互相熟悉的。譬如說A 想要一對鞋子,他知道B 有一對多餘的,於是A 的妻子便跟B 的妻子說丈夫最近想買一對鞋子,過幾天B 便帶着鞋子來探訪,並堅持說這是禮物。再過一陣子,A 可能便會路過B 的家,帶着剛收成的薯仔,堅持說家裏有些食物多了出來一起分享。史密忽略的是共同體之間的互相、慷慨以及親密的關係。問題是那既然這些都是想像了,我們也可以生產一種新的想像。

無政府主義對於Graeber 來說最重要的是一種倫理。Graeber 嘗試指出早期的經濟的一種人類經濟(human economies) , 而不是現在的商業經濟(commercial economy)。譬如說債原本是無法計算的,例如說血債,一個殺人犯的債可能要持續幾代;而救人一命的人,可以得到被救者幾代人的敬頌。例如前文所引述的鞋子的故事,送鞋和送薯仔不是對等的交換,而是一種複雜的社區關係。而錢並不是說可以人與人之間是可以買賣的,錢所要表達的是它的不可量度性。Graeber 強調的是共同體,也即是他說的「基準線共產主義」,這種共產主義是配合人的能力和需求而合作的團體,事實上資本主義的運作其實很多時候都建基在這種「共產主義」(例如家庭)。並不是說市場的逐漸削弱了這種共產主義(如布勞岱爾所言市場有時可以是對抗資本主義),問題是資本與政府將信用經濟轉變成為利益經濟,將所有的道德網絡變成非人化的交易。所以他必須將任何自由的人變成勞工,也即所謂平等的生產者。如果當前盛行的經濟理論的前設已經是一些想像性的東西,那這本書留給我們的問題是:我們怎樣去重新想像一種或多種的社區經濟?人類經濟(human economy)甚至禮物經濟如何在我們的社區中重新被發現以及發展?

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
作者:David Graeber
出版:Melville House
明報 1 Jan,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