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切.格瓦拉回魂
廖偉棠
這是我們所熟悉的稱謂:切.格瓦拉,古巴及第三世界的革命英雄;蘇聯人眼中的極端份子;美國人畏懼的“暴戾狂徒”;哲學家沙特敬重的“二十世紀最完美的人”……今天無數熱血青年T-shirt上的一個“反叛符號”。這是我們所熟悉的聖徒行傳:他——一個年輕的醫學博士,和一個青年律師——卡斯楚領導了古巴革命,建立了美洲第一個紅色政權;在當了幾年中央銀行行長和工業部長後,他突然辭去所有高職,潛入剛果和玻利維亞打游擊;一九六七年,他死於玻利維亞軍和美軍槍下。
今年正是切.格瓦拉逝世四十周年,也許還因為《摩托車日記》改編成電影大熱(儘管這部電影刻意迴避切.格瓦拉的政治性),許多和切.格瓦拉相關的書籍在中台都有出版,大陸有帥永剛編輯的《切.格瓦拉語錄》,臺灣有《切,卡斯楚的回憶》,而一本重量級的小說《切.格瓦拉之死》則幾乎同時出版了簡、繁體版本。
沒錯,是小說,既然現實中的切.格瓦拉已經成為傳奇,而現實依然荒誕不堪媲美小說,我們為什麼不能用小說撰寫歷史?美國小說家傑伊.坎特在書寫形式上繼承六十年代諾曼.梅勒“新新聞主義”傳統,像《夜晚的大軍》一樣使新聞、歷史和虛構混雜,當然坎特做的更徹底。《切.格瓦拉之死》虛構的,不但是死者切.格瓦拉的聲音,還有倖存者、他的戰友蓬科的聲音,這兩個聲部之間還穿插著另外幾個游擊隊死者的聲音:科科、塔尼婭等,彷彿《羅生門》,鬼魂輪流獨白,當然坎特的聲音也如歷史幽靈般縹緲其間。小說開始於最後革命的前夕,切.格瓦拉將往玻利維亞進行神話般的游擊戰前,他和戰友蓬科隱居小島上,切.格瓦拉為蓬科講述他前半生的歷史——也就是切.格瓦拉何以成為切.格瓦拉的歷史。這一部分命名為“批評與自我批評”(共產主義者的習慣用語),但我們看到一個如此活生生的、哈姆雷特一般的切.格瓦拉,他痛苦地思考自己,他甚至斷言“撰寫一個人的人生故事就意味著他已經死亡”,是的,他早已預習死亡的陰影,無論是在他回憶的童年病痛、少年恥辱、青年瘋狂中,還是在故事的此刻:他已經知道一個悲劇英雄的命運正在前方不遠處等待著他去完滿,那就是死亡。
第二部分“玻利維亞戰爭日記”,游擊戰失敗後,只有蓬科等數人生還,蓬科回到小島開始了他的虛構——根據切.格瓦拉和他自己以及戰友們的日記。淒慘仍如真正的現實,一場地獄的親歷記。但是小說卻橫生許多反思,在如此赤裸的悲劇環境中,悲劇仍然只是悲劇嗎?英雄還只是英雄嗎?悲劇理想主義者切.格瓦拉遇上悲劇懷疑主義者蓬科,一起編寫一場場電影和戲劇——其主旨是人類的痛苦本身,超越但不放棄那痛苦的現實。一如坎特說:“切事實上只有一個觀點,雖然它有無窮的變換形式,那就是:他的痛苦,痛苦本身,我們的欲求。”但是切.格瓦拉卻能夠超越這一切,因此任何質疑理想主義的人在他面前都是無能為力的、可憐的,因為“你的嘲諷將腐蝕的只是你自己,不是歷史,請讓他的生命來審問你的生命。”切.格瓦拉首先審問的是他自己,他通過了,他才有權審問眾生。
其中一個被他審問的是他最親密的戰友卡斯楚,儘管我對他一向有保留看法,並且認為對切.格瓦拉見死不救,他也有責任。但看了臺灣出版的《切,卡斯楚的回憶》後,看法稍有改觀。這是一本由卡斯楚所發表有關切.格瓦拉的文章、演講和訪談組成的合集,閱讀它的同時我還看了紀錄片《暗殺卡斯楚的638種方法》,當被問及為什麼不怕暗殺的時候,卡斯楚說:“我有道德防彈衣!”而在書中記載1997年紀念切的遺骸運回古巴時,卡斯楚的講話中說:“我也把切當成道德力與日倍增的巨人,他的形象、力量與影響澤被全世界。”道德正義正是切.格瓦拉無敵的武器,卡斯楚用之武裝著自己也武裝了古巴,即使他在一番番的講話中有利用切.格瓦拉的偶像號召力之嫌,但是毫無疑問他也幫助切.格瓦拉實驗了一個理想:讓殉道者的精神成為抗爭者的意志、動力。所以我們看見當今世界各地的抗爭街頭上,飄揚的都是切.格瓦拉的頭像作為旗幟,而不是來自好萊塢造夢工廠生產的任何一個英雄人物。
香港的街頭也一樣,穿切.格瓦拉頭T-shirt不是長毛的專利,而不穿切.格瓦拉頭改穿天星或者皇后戰衣者,激情也並不稍缺。陳清華前兩年寫了一本《巨人肩膀上的矮人》是關於戲劇《切.格瓦拉》的創作團隊前往拉美尋找切.格瓦拉之路的紀錄,今天再次閱讀,仍然被他們感動——感動在於理想主義最缺乏的香港,竟然還有這麼幾個熱血中青,走到切.格瓦拉面前哭泣並許下諾言,走到阿根廷的“五月廣場母親”中間和她們一起呐喊。這種國際主義精神,後來終於在前年香港的反世貿運動中席捲了我們。是矣,切.格瓦拉回魂到我們身邊,不但通過書籍,更通過行動。切.格瓦拉之死正是切.格瓦拉之重生。
圖為編者所加,攝:alain bachelli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