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毒記 (三)
與隔洋的D君提起學校驗尿一事,他捧腹大笑。D君曾與我稔熟,常相約飲酒,偶爾也會去踼足球。後來D君回加拿大去了,據聞現在做起拆家來。D君倒不曾向我提及他轉了職業,有朋友去探望他,回來之後說D君現在撈起偏門來。D君有兩個碩士學位,生性豪爽人緣甚佳,當年趕著回國倒是因為一早有公司向他招手,本來在這社會倒也大有前途,殊不知幾年光景,卻是滄海桑田。D君說加國乃毒品之邦,但從未有人提起過要在學校驗尿云云,多數都是家人游說戒毒。但D君又補充,這種理性的強橫,反過來說也是最合理的(rational)的做法。D君以前正職是會計師,且熟讀康德。他口中的理性倒讓我想起前文提及班雅明對康德的批評。
講回康德,現在有許多人慣於望文生義,看到康德之巨著《純粹理性的批判》,自以為康德是批評理性,卻不知此「批判」二字於康德並非「批評」,康德所做即是為「純綷理性」立下基礎。這種望文生義猶如見樹曰樹也,見毒品曰毒品也,見上癮曰上癮也,此類諸君胡塞爾謂之「 Naiver Realismus」, 即英文的naïve realism。康德為理性建立的基礎,也即一切經歷的可能性條件,於班雅明來說則如前文所引用的「失常的清醒」。隨新康德主義的興起,這個「失常的清醒」卻佔據了上世紀歐洲哲學幾十個年頭。但講到康德,有趣的不但是其理性的定義以及推論,而且是為何這「失常的清醒」無法容忍「一般的清醒」或「超越的清醒」。康德也講das ding an sich,也講實踐理性,這樣說顯然對他不公平,而是後人對其理性的理解變成單一而專橫。(叉開一說,去年在一講座苦思das ding an sich的中文為何物,幸得劉建華提醒方知中文譯為物自身,後來才醒覺中文之含糊及巧妙,將「自」、「身」及「自身」融為一體,物自身三字譯來甚為簡潔。)故班雅明對康德的批評,起碼也有兩個層次,一為理性的意義,二為理性的整體化。前文提及前者,後者倒是因為和D君談起才想起,即由reason轉向rationality。
寫評論者的人常批評的是方法,卻視其背後的理性為無物,偶有發覺者也草草了事。自以為方法為方法,樹為樹,毒品為毒品,不知這種 Naiver Realismus合法化以及助長了理性的橫行。這種理性可謂﹕吸毒是絕對的壞事。壞事就要杜絕。家庭無法處理(否則哪有這麽多學生吸毒?)可以對學生每天都監察的是學校,故學校自願驗尿是不二之選。這種理性是將控制最大化的技術,一點也不犬儒,以學校為主,家庭為輔,以法律為主,關愛為輔,在政府管治的立場合情合理,可憐的是一班教師,陷入了一個道德陷阱。若你視其為方法,或者不同意其細節,但其思維方式與你的「現實為現實」恐怕也是大同小異的吧!
D君言罷笑了一陣,說要出去了。 我倒很想問是不是有生意了,但旋即又想算了,D君從未向我提起,想必是懶得理會人家問他 。算了,他有他的原因,有時候,道理說得太明白了,也就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