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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誥烽:在禮樂崩壞之際讀《香港城邦論》

原刊於《明報》,2012年2月26日

元明清時期,中國興起一種非主流佛教信仰,叫白蓮教。根據教義,創造萬物的「無生老母」,將會毀滅這個充滿苦難的舊世界,並派遣彌勒佛降生,創造一個無貧富、無飢餓、無男女、無長幼的烏托邦。但在新舊世界交替時,天地將會經歷大災劫。教徒平日必須虔誠念經,修煉捐獻,靈魂才可在劫難中被納進老母的子宮,於災劫後再生。

白蓮教在中國各地造就了大大小小的教主,有的憑教眾捐獻而成地方小富,有的帶領群眾揭竿而起,如18世紀末的川楚白蓮教大起義。有的更在起義成功後自己當上皇帝,如朱元璋。

按照中共的馬克思主義史學,白蓮信仰體現了封建社會後期人民群眾要改造世界、自己當家作主的朦朧願望。但在宗法意識宰制下,這種願望卻變成乞求無生老母憐愛的迷信。直到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為中國帶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中國的工農群眾,才有機會科學地理解自己的處境和走上當家作主之路,建立真正的主體意識。

中港民運分家

這些歷史好像跟香港風馬牛不相及。但細想一下,香港民主運動在過去30年,不也是一直寄望香港回歸中國這個母體之後,可以通過母體的憐愛實現民主自治嗎?民主回歸派和民主抗共派對現存中國或是未來民主中國的冀盼,不像白蓮信徒的無生老母崇拜嗎?

最近陳雲教授推出《香港城邦論》,主張香港的民主運動與中國民運分家,一石激起千重浪。《城邦論》高踞各大暢銷書榜高位,從各方吸引了一眾追隨者。其他公共知識分子,不論是出於文人相識還是文人相輕,紛紛笑稱他為「陳教主」。但就《城邦論》主張港人要建立主體意識的主旨而言,說陳雲像「教主」,不如說他像當年敢冒運動主流之大不韙,撰寫《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青年毛澤東。

過去幾年,陳雲通過報章評論積極支持各種本土保育運動與公投運動,反地產霸權,最後還因反地霸見真章而被媒體封殺。《城邦論》承接作者對香港本土民主運動的關懷,在開首即點出運動有力走下去的關鍵,乃大家要拋棄中國迷信,批評「香港的民主派沉迷於民主統一中國,在行動上無法全然代表香港人利益,與中共攤牌」。(頁41)

香港的民主運動,在80年代原本有不弱的本土性格,以香港為本位,爭取在九七回歸後落實民主自治。後來八九民運爆發,本地民運即被吸進了中國民運的洪流之中。中國民運被鎮壓,北京的對港政策,亦轉趨強硬。經歷過這個轉折的香港民運,即出現了「中國沒民主,香港民主也無望」的論述,在意識上將香港民運置放在從屬於中國民運的位置。

喪志民主派的孝子情結

但香港的民主政團,其實皆以香港為唯一舞台,連內地也去不了。民主派這種行動的本土導向和意識的中國優先之間的矛盾,在中國民主化一再落空之下,催生了「香港民主難有起色」的失敗主義情緒,令民主派在本地抗爭中愈來愈軟弱。上次政改爭論期間,主張跟北京妥協的民主政客反覆警告我們千萬不要激怒中共,最重要是保存實力留得青山在。這當中體現的,正是一種不斷向老母下跪動之以情博取憐愛,如老母不憐愛,則繼續苦等他日孝感動天、老母轉性(即中國民主化)的消極爭取民主策略。

意識上的中國優先,令主流民主派輕視本土勇武抗爭之實效。2003年超過50萬人上街,北京擱置23條,並把特首拉下台。那次勝利,為年輕人帶來極大鼓舞,催生了後來的新本土抗爭力量,屢立奇功:從公投運動迫使北京政改讓步、集體打小人爭取到政府派6000元、到洶湧群情迫使政府在遞補機制退卻(雖然仍未至於全面撤銷)。這些大大小小的抗爭成果,都是在中國民主化毫無寸進的背景下發生的。

但顧著仰望老母的民主派,卻視這些成果為無物。最近甚至有民主派頭頭公然宣稱當年政府擱置23條與群眾運動無關,一切都是因為保皇黨有人倒戈和北京主動停止立法。這種肆意扭曲歷史常識,長北京志氣、滅港人威風的喪志歪論,背後正是一種「北京老母不施捨,香港民主難寸進;香港民主若有寸進,則一定是老母施捨所賜」的孝子邏輯。難怪民主派在近日香港統治集團瓦解的禮樂崩壞之際,竟然也無所作為,呆呆然不敢亂說亂動。

陳雲認為香港政團若要擺脫這種消滅港人尊嚴的中國情結,便需要將香港民運與中國民運區隔,將前者放在首位。當然,本土政團以香港為優先,不代表香港其他朋友不應關心和介入中國事務。不過我們要清楚我們關心中國的民主、人權、環境、勞工等問題,乃是基於作為一個地球人的普世關懷,中間不需加入任何「作為血濃於水中國人」的先天責任。現在很多北上參與中國民間進步事業的朋友,其實也是以不同國際團體員工的身分進入中國,或是接受外國基金資助的。他們關心中國之外,不少也同時關心緬甸、柬埔寨與北極冰川。

《城邦論》的綱與目

香港能對中國作出的最大貢獻,乃是通過香港自身的自由民主向內地起示範作用,以及「借場」給內地朋友,利用香港這個自由場地幹他們的事情。當年興中會在香港活動,以及今天不少中國公共知識分子受惠於香港的自由空間,皆印證香港的這個角色。但香港要發揮這個作用,前提是香港人要將這個場整理好,保護、發展它的民主法制與民間社會。若果這個場內地化,變得跟內地其他場沒有分別,那香港便會失去在中國改革事業中的唯一角色。所以就算是為了中國的發展,我們亦應該把爭取香港本位的民主自治放在優先地位。

主張香港民主運動擺脫中國情結,早日建立香港主體意識,乃《城邦論》的核心議題。陳雲在書中大談香港在美國《香港政策法》之下成為中美全球鬥爭的一環,論證香港自治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必要,是要探索香港的自治民主抗爭在面對北京時有何籌碼。他描述「香港人」和「大陸人」的差異,支持族群政治,呼籲堵截內地人口無節制湧港,則是怎樣建立香港主體意識的策略探討。後兩個問題,不論多麼富爭議,也只是《城邦論》的「目」,而非其「綱」。可惜該書出版後的爭論,至今仍集中在這兩個目,而忽略了香港民運急需香港主體意識、少理老母這個綱。

《城邦論》在香港回歸15年、既存政治秩序開始瓦解之際出版,為我們再思香港民運的前路,提供了難得的新框架。這篇書評無法對書中論點一一評述,惟希望可以透過追溯其歷史脈絡、重構它的核心關懷,將有關討論導引到更有意義的方向,幫助大家在「蝗蟲」爭論之外,尋找建立香港新民主自治運動的最大公約數。

不過若要深化討論,最重要的,還是要社運、知識圈中一眾倒果為因、視陳雲為中港矛盾加劇禍首、一窩蜂要「kill the messenger」的政治正確判官門,先花128大元買一本《城邦論》,認真將書從頭到尾讀一遍。

文:孔誥烽
編輯:楊泳森

回應

去吧!武裝革命吧!別人是軟弱民主派的話,就別留在美國做口部民主派了。

去吧!武裝革命吧!別人是軟弱民主派的話,就別留在美國做口部民主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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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去中國化」嗎?

誰說「世界公民」不是一面更大的「政治正確」的旗?有些東西它就是擺脫不了,比如道德。

香港是該先顧掂自己,事實上佢亦顧唔到第二個,內地有內地的抗爭力量,這裏先不要把自己浪漫化。陳雲論要洗脫鼓吹仇恨的嫌疑,即使拿策略說事,也必先論證仇恨是催生香港主體性的不二法門,不純為其個人情緒的無意流露。雖然我們不知道所謂主體性將導向何方,但起碼不要自誤。

中國民運間接推動香港民運,「民族大義」這道道德光環從來就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我們多少是拯救者),敵人很清晰,就是中共專制政權。而如今,一下子落在捍衛地區利益,隔離政治帶菌者的泥淖裏,草木皆兵。之間的落差突然而自然而然,我的理解,也不過是從抽象的愛無法轉換為具體的愛的結果。愛國不該成為誰的包袱,港人及早認清自己也不是壞事。現在的問題似乎是,去除「民族大義」這道枷鎖(光環)後,香港民運會剩下甚麼?或者說,它的基礎是甚麼?也只能是切切實實的對一個群體的捍衛,但先要有群體認同。只是經過一番「城邦論」的洗禮後,會有多少人先自這個群體剝離?

現在的問題也並不複雜,喊出來要修法,堵截非法移民,加強出入境管制。

既然要擺脫民族情結這條鍊子,又何苦再加一條更冠冕的「世界公民」的鍊子給自己?不客氣地說,這是既要擺脫作為民族之義務,又緊抱拯救者之道德光環的折衷做法。作者本人是否自覺這個提議多麼體貼港人的精神狀態?今日因為自保我們要擺脫民族枷鎖,他日也可以因為自保而擺脫為人的枷鎖。這是否就是「香港主體性」的新生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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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還有「戀母情結」者(中國民主優先)嗎?

我跟孔誥烽在 fb 的一些討論,貼過來。

YC: Ho-fung Hung (孔誥烽): 「但顧著仰望老母的民主派,卻視這些成果為無物。最近甚至有民主派頭頭公然宣稱當年政府擱置23條與群眾運動無關,一切都是因為保皇黨有人倒戈和北京主動停止立法。」

如果孔誥烽可以直接quote "宣稱當年政府擱置23條與群眾運動無關" 的民主派大佬(長毛,程翔嗎?) 是誰,或許就不會給人"打稻草人" 的感覺。尤其是八十後及九十後的社運份子」(非鍵盤斗士),有那一位不是「本土派」? 有那一位還有「老母情結」? 對不起,我認識的「憤青」,幾乎沒有一位「有戀母情節」的。

以我的拙見,今天主要爭議根本不是:中國派(戀母派)與本土派(去母派)之爭,而是不同本土派之爭 (e.g. 反蝗本土 vs. 進步本土),中國派只是反蝗本土派的「方便稻草人」而己。

當然,孔誥烽或陳雲的對話對像可能是五十後的老民主派,恕我這位新移民無知啦。既使有深信「中國民主優先,香港民主次之」的老民派存在(please name names or organizations),他們真的還有很大的影響力嗎?假設沒有影響力,那跟「稻草人」有何區別?

既使是令人失望的民主黨,黨核心深信「中國民主優先,香港民主次之」嗎? 我都非常懷疑。以我拙見,只有預設「人人都是本土派」(不包括保皇),才能把香港政治矛盾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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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誥烽: 謝謝允中兄 YC Chen指正提醒。篇文其實由頭到尾都是在罵民主黨,應該將裏面的民主派全部cut and replace成民主黨才對。說23條與群衆運動無關那段,其實是quote何俊仁回應我的文章;說中國沒民主之前香港沒得搞,也是司徒華在2007年左右的direct quote,(所以wiki leak說民主黨在05年之後已經準備妥協下次接受政改)。之前跟何俊仁罵了太久,這次可能是潛意識地留有餘地自我審查,不開名罵,結果是人人對號入座,或是以爲我講長毛。你不能不說民主黨厲害。你不開名罵他,人人都以爲你在罵自己,原來人人心中除了有一個希特拉之外,還有一個民主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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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 "中國民主優先" 是一個空椅,「當今」的政治環境,根本沒有人會入座,所以我才看不懂孔兄的評論。:)

何俊仁有關23條的原文是: 「孔先生有否想過2003 年50 萬人大遊行後,北京仍試圖強推23 條立法,最終只因自由黨倒戈,政府無足夠票數通過才作罷。」 source: 路線分歧 毋須敵我攻擊──再答孔誥烽

孔兄的解讀是,何俊仁有「中國民主優先,才能救香港」。老實說,我讀不出這個假設。相反的,我讀到的是: 「香港群眾反23條的力量,逼迫自由黨為了自救,必須轉台」! 因此,何俊仁的看法跟你一樣,承認2003年50萬人上街是香港民主的勝力 :) 孔兄是否 over-read 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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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誥烽: 他的講法是北京不讓,你群衆怎搞也沒用,他隨著講的是政改不是北京主動讓一點,大家在外面怎樣搞也沒用。至於中國有民主香港才又希望,(source: 司徒華:中國不走向民主 香港民主沒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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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 華叔的那一篇引文是來自 "大紀元" 哦。大紀元肯定是大中國主義,會把華叔擺上檯說"中國不走向民主,香港民主沒希望",不出奇。
既使華叔或毛哥(相中出現)有說過這樣的話,那是不是表示華叔20年來都沒有「真誠」爭取香港民主? 或表面爭取香港民主,骨子裡不相信? 雖然我很晚才來香港,但對民主黨的「公投/政改前」的表現 (爭民主),感覺並不太差啦。

民主黨的保守性 (大陸化) 在於,他們不再相信「衝突」的政治可以讓北京低頭,因此就選擇「談判」的方式。(我當然認為那是錯的判斷)。民主黨/何俊仁的政治保守化,不表示他們就 "中國民主優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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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誥烽: 同意。但中國民主優先論,是一開脫之詞(有無效就見人見智)。捅破這種講法,他們的低頭便無可抵賴了。不過事實上我講民主黨幾十年如是,確實是比較粗疏。2005年他們否決政改時,攻擊民協劉千石時不會講這套。之後他們要妥協,便搬這套出來講 -- 不是我軟,而是我知道中國民主化前,我不軟也無用。

謝謝YC

謝謝YC的耐性,細緻回應誥烽。
罵民主黨可以,但若理據錯了,對手未倒,自己已站不住腳了。而更重要的是,批評是為更好的認識,更好的政治實踐,否則打不到敵人,卻亂了自己。YC釐清觀點,有助大家更好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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