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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by Mark O'Br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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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寫什麼都不足以引介〈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一文,怕辜負了它。那麼,就只簡單交代一下我認識它的經過:

自小與多重嚴重傷殘的哥哥相處,衝擊著我每日的生活感味,時而矛盾,時而快慰,時而不知所措,時而憤怒。無論如何,需要共同面對的困難,細微而且機關重重。於是,近兩年開始進行一項「傷殘女性主義」研究,嘗試找尋更多生活的出口。自此,一旦踫到朋友,就講起那個研究,亦因而得到兩位朋友的幫忙,遇上《性義工》一書,看得如癡如醉。從這本書的序言中,更認識〈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的作者Mark O'Brien。

Mark O'Brien曾自述:「多數這類病人的情況並不太嚴重,可是有些人,比如我的情況就很特殊,事實上已經嚴重到了四肢癱瘓,離開這個機器就無法獨立呼吸的程度。我可以離開它一小時左右,但大部分時間我是在鐵肺裏渡過的。」他生於1949年7月31日,1999年去世,生平積極參與爭取傷殘人士權益運動,批判健全中心主義的社會體制。他亦是一位記者和詩人,不時公開發表文章,以下譯文便是其中一篇1990年的作品。至於,為何我按捺不住,不斷找朋友協力完成這篇翻譯呢?簡單而言,因為它燒起我兩個衝動:一是反思自己對性的態度、與人關係 、以及跟社會的糾纏;二是不再逃避哥哥偶爾提及想結婚的事,嘗試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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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性輔導師的故事
(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
By Mark O'Brien
翻譯│李智良、lala、可樂
英文原文刊於1990年5月《太陽雜誌》第174期

1983年,我寫了一篇關於殘障人士與性的文章。當我訪問一些有活躍性生活的男女時,我覺得很抽離,我就像個正在訪問獵頭族人的人類學家一樣,要極力保持社會科學家價值中立的位置。

身為一個殘障者,但同時是個處男,我極之嫉妒這些人。我花了很多年才發現,真正把我和他們分隔開來的,是恐懼—─對他人的恐懼、對下決定的恐懼、對自己的情慾的恐懼,以及超越一切的一種對父母的畏懼。

即使我已經不再與父母同住,我依然活在一種他們時刻在旁的感覺裡,還有他們對情慾、尤其是對我的情慾的否定。在我的想像中,他們似乎有種知道我正在想甚麼的可怕能力,渴望見到我有任何行差踏錯,就可以懲罰我。

每當我有性慾或是想到關於性的事情,我就覺得受譴責和罪疚。我的家人從來不會在我身邊談及性。我從他們身上得來的態度並不是「正人君子不念性」,而是「無人念性」﹗除了家人以外,我並不認識任何人,因此這準則對我影響很深,讓我以為人們應該效法Barbie和Ken那種「健康」的無性態度(asexuality),我們應該裝作好像下面沒有「下面」一樣。

身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我還是會為自己的情慾尷尬。除了床浴抹身時令我勃起、叫我羞愧,我的情慾似乎對我的人生毫無用處。關於我有過的高潮,或那份深深的羞恥,我都不會告訴我的護理員。我覺得他們也討厭我會那麼興奮。

我渴望被愛。我渴望被抱緊、愛撫、珍惜。但我的自我憎恨與恐懼實在太強烈了。

我懷疑自己是否不配有人愛。我在性方面的挫敗情緒亦不過是殘酷的神加諸於我的另一詛咒吧﹗

我曾經愛上幾個人,有男有女,也曾等待他們約會我或引誘我。我在Berkeley認識的大部份殘障者都有活躍的性生活,包括畸形程度與我相約的人。我希望用上那些在電影裡會奏效的被動的方法,偏偏這一切在我身上都不管用。

1985年,我開始跟我的治療師Sondra討論找性輔導師(Sex Surrogate)的可能。Sondra起初説起此想法――並解釋性治療師(Sexual Therapist)是輔導客人有關性方面的情緒問題,而性輔導師則是在客人的身體需要方面著手――我那時候實在不敢討論這些。

我為自己找藉口,要是護理員、護士、醫生以外的其他人見到我蒼白瘦弱的身體,還有那扭曲的脊椎、扭曲的頸、像洗衣板一樣的胸骨和懸臂架般突出的股骨時,一定會被嚇怕。

我也因為費用問題打消了找性輔導師的念頭。幾年前,我在另一個治療師的提議下,打電話給性輔導師。那位性輔導師告訴我她的收費是每小時$70起鐘,以後的費用會因應時數遞減。

但我現在的環境有變,我寫文章和書評賺到額外的錢,之前的藉口已變得薄弱。

然而,那始終不是容易的決定。我的父母會怎樣想﹖上帝會怎樣想﹖我懷疑如果我去找性輔導師的話,我爸媽會比上帝更早知道,只要想到會冒犯這三個全知者就令我緊張。

Sondra從來沒有催促我做任何決定,她告訴我那是由我作主的選擇。她把三藩市加州大學「性與殘障中心」(Center on Sexuality and Disability)的電話號碼給我。我苦惱於自己會否打電話過去,或是電話打通了會否立刻掛線,又或是我到底能否獨自做任何重要的事。

我趁無人在旁的時候,安慰著自己不會有甚麼恐怖事情會發生的,很不情願地打了電話。其實我也不敢肯定說不會有恐怖的事情發生,我只是憑著信念這麼想――一個渺茫、躊躇、無用的信念。我閉着眼睛把電話背給接線生聽,怕她會認出那號碼,但她沒有。

「UCSF,」一把聲音爽快回道。

我試著控制自己顫抖的聲音,要求接駁到那個「性與殘障中心」,對方卻說那中心關閉了――片刻,我感到如釋重負。但我可以拿到曾在那裡工作的治療師的聯絡電話。我想要嗎?呀─唔,又一個抉擇。我説好。但當我打通那個電話我又被告知要打另一個電話。然後,又有人著我再打另一個號碼,又再另一個、另一個。我快速的打了這些電話,免得自己改變主意,我終於找到一個人,答應把以前曾在中心工作、現在私人執業的治療師名單寄給我。

大概是此期間,一個電視訪談節目找了兩個性輔導師出鏡。我看著就懷疑起來:性輔導師和娼妓一樣嗎?雖然他們會以一些心理學的說法作粉飾,兩者實際上不是做著相似的事嗎?

這些性輔導師跟我對妓女的刻板印象並不相像:沒有厚重的妝容,沒有窄得像用噴漆噴上的牛仔褲。那個女的性輔導師是個唸完社工碩士的註冊護士,那個男的則穿著西裝,看來很自在,他的工作對象是同性戀和雙性戀者。

性輔導師強調,他們要處理的主要是客戶自我形象低落和自信不足,而不單單是性行為本身。性輔導師受過心理學和性生理學訓練,讓他們可以幫助人們解決在性方面遇到困難。他們不是由客戶直接聘請的,而是得透過客戶的治療師轉介。

明白到客戶有可能會愛上他們,他們設定了會面的上限為六至八次。藉著針對解決個別的性功能障礙,他們和客戶維持一種專業上的關係,他們的工作並不旨在給予性滿足,而是要帶來必要的改變。當我知道多一些關於性輔導師的事,我開始覺得,性輔導師或者可以幫助像我那樣糟糕和殘障的人。

Sondra去了渡假期間,我打了電話給UCSF給我的名單上的一個性治療師Susan,並約她在三藩市見面。我為着可以為自己的情慾做些甚麽、而且不用諮詢Sondra而感到高興──可能這正是我打了這通電話的理由。我不知道Sondra不在的時候打電話給性治療師是否正確、或者到底有否需要,但我感覺很好。

與SUSAN見面的最大障礙竟然是POWELL街地鐵站的升降機,一部連接地底的車站與街上的升降機。因為我脊骨彎曲,不能在一般的輪椅上坐直,所以我用了一台約5呎半長的斜躺式輪椅。

三蕃市灣區捷運(BART)的升降機裡面的斜線距離約有五呎。我的護理員Dixie盡她所能的把我的輪椅背升高,很費力的才能把我和她塞進升降機裡。

但當我們來到地面,她卻沒法把我弄出來。這是荒謬的:如果我可以進得去,我也應該可以出來,這是物理定律使然,但那天物理定律卻要閙脾氣。

Dixie與我於是又回到車站那層,又發現我們在這層是可以出來的。我們向站長投訴,但他好像不太能理解。我們又再嘗試一次,升降機門打開,外面就是Powell街的街景。Dixie想盡不同方法,又搬又推的想把輪椅從那個雪茄盒般的升降機弄出來。

“唔...你想回去Berkeley嗎?”她挫敗地問。

我想現在回去的話就一切都白費了。我叫她把輪椅背再升高一些。這會把我的大腿肌肉拉得極之緊,但這樣子Dixie終於能把我輕易推出升降機,獲得自由了,我們在Powell街慢走著,卻徹底的迷路了。

終於,我們找到了Susan的辦公室。我立刻就知道可以信任她,她知道要問甚麼樣的問題,也知道需要怎樣問才不會嚇怕我。我跟她細說我對性的種種感受、我的幻想、我的自我憎恨,還有我想找性輔導師的想法。她把事實告訴我:因為我的殘障,要找到愛人永遠也不會是件容易的事。她說,即使那是她得了大腦性麻痺(cerebral palsy)的唯一徵狀,很多人見到她要一拐一瘸的走路就嚇怕了。我覺得這是難以置信的,她是那麼的開朗,那麼有愛心,她黝黑的膚色和骨感的身段是那麼的漂亮(我感覺到我快要迷戀上她了)。

Susan説她認識一個住在East Bay、很好的性輔導師 ,可以等Sondra放完假後把那性輔導師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給她。如果我決定了,Sondra可以打電話給那個性輔導師,叫她打給我。

現在要找性輔導師的話,事情好像不那麽恐怖了。我們談過以後,我開始相信我的情慾是合理的,我可以掌管它,不再把它想成和自己格格不入。

當Sondra放完假回來,她告訴我Susan在她的電話答錄機上留了口訊。她問我為甚麼要找別的治療師卻不通知她。Sondra似乎是好奇,而不是如我所害怕般生氣――就像我害怕父母會生氣一樣。我說我也不太肯定到底為甚麼去了見Susan,只是覺得要和Sondra討論性輔導師的事感覺怪怪的,因為她太像我心目中母親的理想形象。

此期間,我問了我差不多所有人的意見,一個朋友在信中叫我儘管去馬、和人上床吧。Mike神父 ――附近天主教堂裡一位年輕、蓄鬍子的神父──告訴我耶穌從來不是著重規則的人,他出於憐憫,常常打破規則。沒有人反對我去找性輔導師,但所有人都跟我說,我得要自己下決定。

沒法子找到「最後答案」、找不到那道可以令我所有疑慮與猶豫頓時消失的靈光,讓我感覺挫敗,而且鬱悶。為甚麼復康醫院寧可教殘障人士縫製錢包,或是如何在輪椅上煮食,卻不教會他們怎樣處理自己受損的自我形象?為甚麼這些醫院不去教殘障人士如何藉由性,去愛與被愛、或是愛我們不尋常的身體?我幻想要辦一所容許病人找性輔導師、讓他們能對未來懷有希望的醫院,而「未來」不僅是日間看電視、下棋和輪椅籃球。這是我夢想為他人做的事情,但我又可以為自己做甚麽?

要是我真的遇到誰會願意和我做愛呢?我不就會因為有過性經驗而多一份安全感嗎?我知道,要把我是個「裝模作樣又遲疑不決的笨蛋」的自我觀感改變過來,僅是跟人性交並不是方法,而是要掌握自己的生命,對自己有信心的做各種決定。有天,我終於告訴Sondra我已預備好找性輔導師。大概一個星期後,電話在我早上床浴的時候響起,那是一把我從未聽過的女聲。

「你好,Mark!我是Cheryl。」
我知道一定是那位性輔導師了。她不必告訴我。

「我可以在3月17日一點鐘見你,」她説。「這樣你可以嗎?」

「好的,我可以。但我現在正在忙,你可以下午、等我一個人的時候再打過來嗎?」

我已經決定了約見性輔導師,現在又有了另一個難題:我可以在哪裡見她?我沒有床,只有一個鐡肺,裡面那床褥也僅僅夠我躺著。當Cheryl回電,她問我能否去她的辦公室,到那裡的話需要爬一段樓梯。我告訴她那會有困難。終於,我們決定了在我的一個朋友家中見面。

當我要問Marie可否借用她的地方時,我非常緊張。我常常到她那寬躺的客廳裡探望她,那兒有一張雙人床。Marie是坐輪椅的,所以她和愛人同居的小屋是弄成完全「無障礙」的。而且那裡離我家是可以步行去到(或者是輪椅能推到)的距離。當我告訴她關於Cheryl的事,她很快就答應了。

當約定那天漸近,我變得愈來愈擔心。要是Cheryl看我一眼,是這樣子的殘障、瘦小和畸形――就改變主意呢?我幻想她憂愁的搖著頭説,「噢,不,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會有禮貌的,但她會趕緊離我而去。

Cheryl在電話裡向我解釋說,第一個小時她會先跟我訪談;然後,如果我同意,我們可以做些「 身體意識練習」,我太害怕,不敢問她那代表甚麽,但我答應一試。

到了3月17日,我緊張得難以忍受。我要不停提醒自己我們只是聊聊性而已,到了第二個小時,我們會做那些「 身體意識練習」,不管它們是甚麽都好,也只有我願意才會進行。

我的其中一個早班看護Vera,幫我穿衣服、搬我上輪椅,然後推我去Marie的小屋。Vera嘗試安撫我,但卻幫不上忙。我覺得彷彿要去自己受死的刑場一樣。

我們在10:45到達Marie的家。門是上鎖的,沒有人在。Vera坐在院子的長櫈上,點起了香煙,和藹可親地跟我閑聊,我卻每分鐘都在焦急期待。那永無止盡的時間過去了:七到八分鐘。然後我聽到Marie電動輪椅的唧唧聲。

進去以後,Vera 就把我帶來的床單鋪在那雙人床上,再把我放到床上。那張床跟我的鐵肺不同,離地板很近。因為我的頭很難轉向左邊,Vera把我推到床的左邊,這樣 Cheryl躺在我身邊的時候我仍然可以看到她。然後, Vera把我的可攜式呼吸機的喉管放到我的嘴旁,以防萬一,因為我從未試過離開鐵肺超過一小時而不用它的。我準備就緒了,我看到附近那個跳字鐘那些甚麼都沒表示的綠色數字在閃:11:04:30 。Cheryl還沒有來。

我在等的時候,Marie 和Vera在聊天。11:07:43。 11:11:09。天啊,她真的會來嗎?可能她發現了我是個那麼醜陋、畸形的討厭鬼所以要爽約了。

有人敲門,Cheryl來了。

我把頭盡可能轉向左邊,她微笑著跟我打招呼,一邊走到讓我可以看清楚她一點的地方。我想,她還沒有討厭我。她把椅子拉到床邊,為遲到道歉,又說著今早碰上的所有事情都不順利。Marie 跟著Vera出去的時候說她會一點鐘回來,就只剩下我和Cheryl。

我想不到可以說甚麼,「你的錢放了在那衣櫥上面。」她把錢放進錢包,跟我道謝。

她穿了黑色的西裝,深棕色的頭髮綁在後面。她的皮膚潔淨透明、有一雙棕色的大眼睛,看來個子很高而且強壯,可我卻只有四呎七吋高,六十磅重。我們說話的時候,我斷定了她著實很有魅力。她在打量我的長相嗎?我怕得不想知道。

聊天讓我放鬆下來,她跟我說她41 歲,丈夫是個精神科醫生,有兩個十多歲的孩子。她的祖先是移居到波士頓的法裔加拿大人。「波士頓嗎?」我說,「那是我出生的地方」。聊了一會和波士頓有關的事情以後,我問她是不是跟我一樣也是天主教徒。她說年青時因為神父譴責她性生活不檢點,就離開了天主教會。

於是我跟她說起我的一生、我的家庭、我對性的恐懼。我知道她是接納我,而且尊重我的。我喜歡她,所以當她問我幫我把衣服脫掉好嗎,我說「當然可以」。我可是虛張聲勢,掩飾自己的恐懼。

當她跪在床上要解開我的紅色襯衫,我的心砰砰在跳──不是色慾而是純粹的恐懼。她不太懂得幫我脫衣服,我覺得很窘,又想她會否看到我的裸體就會改變主意。她沒有。她幫我脫了衣服,就在床邊很快的把自己的衣服也脫掉。我看著她豐滿、白晢的乳房,但是太害羞不敢凝視她雙腿之間。

每次我要光著身體──都是在護士、醫生、護理員面前──我會假裝根本沒脫光一樣。現在我和另一個也是光著身的人在床上,我不用假裝了:我脫了衣服,她也脫了衣服,這看來很正常。這真令人驚奇!我差點以為上帝──或是我的父母──會讓此刻永遠不會發生。

她摸著我的頭髮,又告訴我那樣多舒服。這令我驚訝,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頭髮或是身上任何一處,會讓人覺得舒服或是好看的。現在我至少也有吸引人的地方,這讓我覺得較有自信。她向我解釋那些身體意識練習:首先,她會用手摸我,我想吻她的話也可以隨時吻她。我跟她說我也想撫摸她,但她安撫我說我可以用口和舌頭刺激她。她把有香味的油塗在手上,然後用手心在我的胸口和手臂慢慢打圈。當我緊張的在瞎扯甚麼的時候,她以柔和、肯定的聲線稱讚我。我問她可否吻她的一邊乳房,她側身湊過來讓我吻她的左乳。那麼柔軟。

「現在既然吻了一邊,就得吻另外一邊,」她說,「那是規矩。」

她裝作嚴肅把我逗樂了,我移到她右邊乳房,她著我繞著乳頭的周圍舔,說她喜歡那樣。我知道她想幫我放鬆一點,但也不是說她的鼓勵是作假的。

我開始興奮起來,我還在喋喋不休之際,她繼續用那把安慰的聲音跟我說話,正在慢慢打圈的手愈往下面移。她輕輕觸碰我的陰莖──就像喜歡它一樣,就像我那麼興奮也不打緊。從來沒有人這樣觸摸我,或是因為我的性慾讚賞我的。我一下就到了高潮。

然後我們聊了一會,我跟她說一個朋友特別為了這次送我一條危地馬拉手繩。她問我有沒有古龍水,我說有,只是從來沒有塗。我們有了那麼熱列的性經驗過後卻在談這些瑣事,起初顯得有點奇怪。我學會另一件事:性愛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只有神明、女神或是搖滾名星才有的專利。我領悟到,如果我能夠克服自己的自我憎厭和悲觀,它也會成為我的生活一部分。

我問Cheryl覺得我值得人愛慕嗎,她說那是可以肯定的。我差點就哭了,她沒有討厭我、沒有覺得我令人厭惡。

她下床進了浴室,並把衣服穿好,這就差不多一點了。她從手袋拿出日誌,說下一次她想我們試試性交。她問我那天是否害怕要見她,我坦白說我感到一陣陣徹骨的恐懼。她說我即使恐懼還是能夠完成這一節,實在勇敢。

門打開了,是Marie 和Dixie,她們問我這次經驗怎樣,我跟她們說它改變了我的人生。我覺得勝利、潔淨,而且寬慰。

Dixie把我推回公寓單位,路上經過有著小舊房子和古老大樹的寧靜社區,那天天氣和暖,我去的時候卻沒有注意。我問 Dixie她的第一次性經驗是怎樣的,她說著的時候,我覺得以前總是讓我覺得被拒絕的成人世界允許我進去了。

回到家裡,Dixie把我放回鐵肺裡,又把我的電腦準備好,讓我寫作。用我的Mouthstick敲著鍵盤,趕快把我的經驗寫進筆記,接著把電腦關掉想小睡一下,但我睡不著,我太快樂了。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是個男人而興幸。

兩星期後,當我第二次見Cheryl,我覺得較放鬆和自信。 我們談了一會,但不是那種正式的面談。把窗簾拉下來後,她幫我脫掉衣服,也來得比先前輕易,我覺得沒那麼害怕、尷尬。我看著她寬衣,期待看到她的乳房,就在那兒,豐滿渾圓。她甚至還沒有上床我就射了。我很生氣自己沒法控制高潮幾時來到,但Cheryl說她會讓我再一次高潮。我不信她可以讓我再興奮起來,但我比以前更信任她,就讓她試試。

她輕輕抓刮我的手臂,我沒想到自己會喜歡這樣。我用很多時間一直吻舔她的雙乳。我叫她摸我的睪丸後面那個永遠癢癢的地方,她說那叫會陰(perineum),用這麼莊嚴的拉丁文來稱呼這個我一直叫不出的地方令我覺得很好笑。她摩擦著那裡的時候我舒服的叫起來,驚訝我的身體可以有這麼強烈的快感。然後,我感覺到陰莖有股溫暖。我發現Cheryl 已經沒有躺在旁邊。

「知道我在做甚麼嗎?」一會兒後她問。

「不。」

「我剛剛含著你。」

沒多久我又再勃起了,興奮而且更自信,我說我想試試跟她交合,於是她很快的攀在我身上,膝蓋在我身旁。我的呼吸變得急速,充滿期待,感覺「這就是了」。她差一點踩在我的腳上,讓我有點慌亂起來。她要我放心,手拿著我的陰莖摩擦她,但當她想把它放進她裡面,我卻恐慌起來,不知道甚麼原因,我覺得就是放不進去。也許是我害怕成功,也許能夠性交就會證明我已經長大成人,而這是我一直無法接受的。也許這也表示,假如我沒有得了小兒麻痺症(脊髓灰質炎)早就可以跟人性交了,假如我不是一直都那麼害怕,假如‧‧‧‧‧‧我不想再想這一連串「假如」了。

我向Cheryl堅持說,我放不進她的陰道裡,她說那是沒可能的。然後我突然射了──在她外面。

我覺得很丟臉。Cheryl 問我有沒有覺得享受。我說,「有呀,一直到那反高潮為止。」她安慰我說她也覺得享受,這讓我高興一點。可以躺在她身邊,我倆都光著身體,對我來說也是快慰的。我告訴她為了這次見面我背熟了一首詩,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第十八首:

我欲將你比做夏日
妳的嬌柔卻更勝之
疾風摧殘五月的新蕾
夏季的限期又頻頻相催

我唸得很不流暢,忘記了一些詞句,斷斷續續的,但也唸到最後

只有人們一息尚在 猶能閱讀
我的詩必然不朽 妳也將永存(註一)

Cheryl說她很感動,覺得我唸詩給她聽很可愛,我很高興,現在我是能讓人愉快的「給予者」,不只是被動的「接受者」。

護理員來接我回家,我吃過晚餐,累透了而且滿足。但第二天我就擔心起來:為甚麼我會恐慌成那樣?我到底能不能和Cheryl性交?跟其他女人呢?

Marie 告訴我下次約會不能再借房子給我用,因為她和愛人將要遠行,於是我打電話給Neil,她是個殘障的劇作家,她那寬敞的家就在我家附近的一棟住宅大廈裡。雖然跟他認識不久,他樂意答應了,但他說他的床墊是鋪在睡房地上的,我有點擔心,護理員要把我從地上搬回輪椅上可能會很困難,甚至沒辦法。

到了約好那天,Dixie帶我到 Neil住的大廈, Neil 患有一種罕有的殘疾,讓他的語言能力受損,但他還可以單腳站著和跳來跳去。他就在那兒,輪椅泊在大廈門外,一隻腳站在旁邊等。 甫見到我們就一屁股坐上輪椅,帶我們往搭電梯。進了屋裡,Dixie便把我推到睡房裡,帶著懷疑的盯著那床墊,她說把我放上去很容易,但恐怕之後要把我抬起來很容易會傷到腰背。我們兩個都拿不定主意,過了一分鐘,她還是從輪椅中把我抱起來,放在那床墊上,等我躺好以後,就跟 Neil離開。

我躺在那裡,望著Neil的時鐘在想,其實Cheryl會不會來? Neil說過他會在大廈外面等,把鑰匙交給Cheryl,要是他等得悶了,已經走了呢? Cheryl真的會來嗎?

等了四十分鐘,我聽見外室有些聲音,那是Cheryl,她為遲到了道歉。

Cheryl幫我和自己脫衣服的時候,我沒有興奮起來,我為自己的自制能力感到自豪,開始覺得自己是個成熟、世故的男人,以經習慣了在睡房裡和赤著身的女人一起。

她上床躺過來,又開始撫摸我的大腿和陰莖,我一下就到了高潮。我討厭自己那麼快就到了,尤其我剛才還在幻想自己很世故。Cheryl沒有覺得沮喪,繼續慢慢的撫摸我,輕刮我,吻我。她安慰我說正如上次一樣,我可以再有第二次高潮。她說她想用我的陰莖頂端摩擦她的陰道周圍,然後把它放進裡面。我看不到下面發生甚麼,也實在太興奮搞不懂那渾厚實在的觸感到底怎樣。突然,我有了另一次高潮。

「我剛剛在妳裡面嗎?」我問。

「就只一會兒」她說。

「你也到了嗎?」

她起來躺在我身旁,

「Mark,我沒有,但你想的話我們下次可以再試。」

「我想呀。」

她從床墊起來,在她的手提袋裡拿出一面大鏡子。那大概有兩呎長,嵌在木框裡。Cheryl拿著它讓我看到自己,問我覺得鏡裡那人怎樣。我說,我看來那麼正常令我很訝異,沒有像我一向所想般可怕地扭曲和像個死屍。自從六歲開始,我就一直沒看到自己的下陰,那時我得了小兒麻痺症,身體從橫隔膜以下都萎縮了,以至我的胸口擋住視線根本看不見自己的下肢。自此以後,我的下半身就像不是真的一樣,但現在看見我的下陰,就比較容易接受自己已經是個成年男人的事實。

Dixie回來的時候Cheryl還在穿衣服。 Dixie幫我穿衣,而且出奇的容易就把我抱起放回輪椅上,Cheryl告訴我她會出門幾個星期,她看一下她的日誌說:「29日你可以嗎?」

「我可以的,」我說,「只要跟Neil 或是Marie確定一下我能不能借到地方。」

「好,就在我的電話錄音留個口訊吧。」

第二次沒法性交讓我擔心。直到下次見面,期間那三個星期我老是想著這次失敗。我到底有甚麼問題?我是害怕跟女人性交就代表侵犯她們嗎?究竟是我沒有經驗,還是更深層次的甚麼我將永遠沒法明白的原因?

在下一次約會以前,八十年代初在柏克萊唸書的時候受雇照顧我的護理員Tracy來探望過我。以前我就很在意別要愛上她,但她實在太有魅力,年青、開朗、漂亮,她完全瞭解我而且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有才智的。那時候Tracy 跟一個男人在一起,與我一直保持朋友關係,但她聲明不想跟我談戀愛。我有點難堪:幾年前我在又慌張又尷尬的狀態下,衝動的跟她說我愛上了她。

「我愛妳,」我說。

「我愛妳,」她開心的回答。

我們去了一間咖啡廳,談到她的男朋友,還有我和Cheryl的事。她說為我有勇氣去找性輔導師感到驕傲。跟她聊天讓我覺得很好,我想一直跟她聊下去,把我能想到有關她的男友、她的家人、她的兄弟、她的過往、她將來的計劃的所有話題都搬出來。可是,到最後我們還是沒話可說了,她要去看柏克萊的其他朋友,就送我回家。

Tracy離開以後,我很難過,Tracy 根本不會喜歡我,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這又可以責怪誰呢?我也甚少會被殘障的人吸引。Tracy 不愁沒有年青、健康又長得好看的男人追求,她可以隨意挑選。我唯一的寄望就是將來遇上像Tracy 那麼好的對象的時候,跟 Cheryl所學到的可以派上用場。

接下來跟Cheryl 見面,她說這次會減少前戲,等我告訴她我興奮了就騎到我上面。這次她也有帶那面鏡子,上床以前就把它放在我前面。這次,我看到自己勃起的樣子就射了。Cheryl來到床上調整著姿勢讓我幫她口交。過了一分鐘左右就得停下來,我以為我快要窒息了,但我想做些甚麼讓她舒服,於是我問她可否把舌頭伸進她的耳朵。她說不,她不喜歡這樣,但我會這樣問她是好的。

「有些女人喜歡這樣,而我討厭這樣而已。同一種刺激對於不同的女人會有不同反應,所以你應該先問。」

當她開始摸我的陰莖,我著她到我上面來。趕快,我覺得它正要勃起了。她騎在我上面,一隻手把我引進她裡面。

「進去了嗎?」

「對,進去了。」

我不能置信,我正在性交,可不覺得這就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性交當然是快慰的,但我更享受那些前戲──親吻,撫摸,舔。太快,我到了。她一直抱著我、要我在她裡面。然後她的臉上擦過一下歡悅的表情,好像有處癢了一整天的地方終於給搔著。放開我的時候,她手趴在我的肩旁邊,吻我的胸膛。

這充滿情意的舉動深深了我,出乎我的意料,來得像她發自內心的禮物一樣。我的胸膛一點都不像男人,瘡白、光禿,跟一個性感男人的模樣完全相反。我一直覺得它是我身上最脆弱的部分。現在有一個富愛心、善解人意的女人親吻它,我差點要哭了。

「妳有來嗎?」

「有」

我非常歡欣。她下了床走進浴室,聽見她小便的聲音讓我以為我們是一起多年的情侶,彼此熟悉,不會介意對方的身體機能。她從浴室出來要穿衣服的時候,我問她是不是該買一個日式床墊,這樣我就可以在家裡做愛。

「我不知道該現在買個日式床墊還是等到‧‧‧有甚麼發生的時候。」

「我想,你現在買就好了,你總不知道幾時會遇上甚麼的。要是你等到那時,等買到床墊就太晚了。」

我問她覺得我們有需要再約見一次嗎,她說只要我覺得適合,她怎樣都可以。

「你覺得再來一次會有甚麼得著嗎?」她問。

「沒有,」我說,不用再花錢讓我鬆一口氣。我僅僅夠錢買個日式床墊,再者,我已經有跟人性交了,還有甚麼要做呢?那年,我買了個深藍色、綴有樸素的花與燈芯草圖案的日式床墊。

這篇文章始於1986,一直擱到去年。當我重讀原來所寫,還有當時的日記,那時的我以為跟Cheryl 的經驗會改變自己的人生,這份樂觀態度實在讓我驚訝。

但我的人生沒有改變過來。我依然孤立,一方面是因為我的小兒麻痺迫使我一星期有五、六天要待在鐵肺裡,另方面是因為我的性格使然。我是低調、內向、著重理智的。

我的性格,也可以說是我的殘障所生成的;因為殘障的緣故我一生大部分時間沒有和年齡相近的人一起生活。無論是甚麼原因,我孤立的狀態一直持續,因此我也一直獨身。偶爾會有探望我的客人坐在那日式床墊上,但我從來沒有躺在那裡。

我不曉得約見Cheryl 是否值得,不是在於錢方面而言,而是在於種種提昇了卻永不會達成的希望。我沒有把這種失望的感覺歸咎Cheryl或是自己。我們的文化著重青春、健康、美貌,還有各種即時湊效的「辦法」,假如我從得了小兒麻痺就開始接受心理治療直到現在,我還會需要見一位性輔導師嗎?我是不是就能抗拒那些美貌和完美身體的文化標準?我會不會就像那許多在青春期或以後才變成殘障的人一樣,可以掉進那個先是跟人曖昧、繼而約會、繼而摟抱愛撫的熟悉模式?

我實在學會了的是,性交不代表男人的侵略,而是溫柔的、雙方都好玩的經驗。但知道這又是不是太遲?

接下來我又應該怎樣?有人建議我幾種方法,我可以找妓女、登徵友廣告,或是報名參加那些交友仲介服務。但我對這些建議不為所動。找妓女的話,就等如說,我不能身體與靈魂同時被愛,只有身體,或只有靈魂。我會被當作一具需要非人性化、專業服務的身體──我的護士、護理員,其實一直以另一種方式給我這樣的服務。單單為了性而性交對我來說也不太吸引,那就像進行一個意義已經被遺忘了的儀式一樣。

至於徵友廣告和交友服務,當然,我想找對象,但我可以寫怎麼樣的廣告呢?

男,嚴重傷殘,41歲
住在鐵肺裡,一星期只可離開兩次
想找...

這就引出問題所在──我想找甚麼?我不知道。一個喜歡我而且愛我,還會答應保護我,使免於我內裡的各種自我憎恨?一個照顧我所有生理和情緒需要的全功能「愛人─媽咪─護理員」合體?一個我的朋友叫做「樣子好看的救濟者」──一個完美到可以把我從別人加諸於我、以及我加諸於自己的恐怖中拯救出來的人嗎?我問自己,為甚麼要煩這些?我不想煩了,再也不想了。

這就讓我回到跟約見Cheryl以前沒有兩樣。我曾碰到幾個像Tracy 那麼好的女人,但她們沒有跟我談情說愛的那種興趣 。追求女人顯然是注定失敗,所以我也沒有熱心這件事。我想愛人和被愛的欲望,總是被我的孤立、以及害怕打破這種孤立的恐懼打消。這種恐懼是兩方面的,我害怕一直被拒絕,但也害怕有人會接受我、愛我。要是後者發生的話,我就會咒詛自己白費了這許多光陰和生命。

(註一) 尤克強,〈Sonnet 18我欲將你比做夏日〉,《用你的眼波和我對飲》。台北:愛詩社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4。頁 168-169。

翻譯成中文後,載於「不要健全中心/傷殘女性主義」網:
http://unableism2011hk.wordpress.com/%e3%80%88%e5%b0%8b%e6%89%be%e6%8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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