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政府人人派發6000元,卻只限香港永久居民受惠,令急須幫助的新移民家庭感到無奈,福利機構也努力地幫忙爭取。政府這種厚此薄彼的政策,卻令社會分化,網絡近來多了針對新移民的言論,斥責新移民如蝗蟲一般只懂要福利。這種將新移民標籤為負面的他者實是愚昧之極,其實香港極大部分都是廣義上的新移民,土生土長的上一代大都是南下安居,只是新移民到港的時間較遲,他們很多都在基層努力生活,期望走出一片天空。同是住在一塊土地,為什麼要被傳媒和政府的負面渲染,令處於基層的新移民受到福利的剝削?最重要的是,新移民與香港社會的磨合,是需要舊香港那種鄉情的互助,但現在功利的社會價值只懂旁觀他人的痛苦,而少卻理解和溝通。另一方面,新移民的身份或令他們有一種夾縫的感覺,無論在哪裏亦缺乏了歸屬感,那樣新移民如何尋找自己的定位,在香港可以安居?
近來陳曦靜出版《不再狗臉的日子》,如也斯在書中的序言所述,香港文學已有更新的形象出現,就是八十至九十年代移居香港的家庭,其下一代在香港求學成長,他們具有國內和香港生活的經驗,因此發展出比較多元的視野。在最早期的香港新移民書寫,我想起了1952年初版侶倫的《窮巷》。《窮巷》中描寫一群南下香港的新移民,以不同職業,不同身份的小人物組成的一個家,他們守望相助,在失業與失戀、被包租婆逼着交租的焦慮下掙扎求存。小說以男主角高懷回覆戀人的說話作結:「跟着我,向前頭去罷!你忘記我的話麼?——我們是有前途的!」在九十年代,還有位南下的小說作家王璞,曾為嶺南大學中文系的老師,她在小說《漲水那一年》中仍在新移民的身份中叩問:「我在人叢中鑽着、擠着、撞着、碰着,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究竟在尋找一個隱身之處呢?還是在尋找一條出路?」出路仍是有點模糊不清。
陳曦靜是為新晉作家和大專中文老師,自中學時代來港讀書,她會是怎樣看待作為新移民的身份?我在她的作品中發現了女主角的名字,就是「安寧」。
〈天涯〉何處是為家
「岸的這邊是香港,安寧上學的地方;岸的那邊是蛇口,安寧新的『家』。安寧站在橋中間,突然有股怪異虛幻的感覺,抽離了原來的生活,飄立於另一蒼茫的空間,帶着距離檢視生活,有些失真,又因為太真實,顯得誇張而荒謬。」
《不再狗臉的日子》中輯四其中一篇〈天涯〉,女主角名為安寧,是兩地過境的學生。安寧在「橋」中間感覺處於夾縫的空間,是一種在兩地漂泊的無家感。「家」於安寧來說,只是一個居住的名詞。而這種漂泊的生活令安寧可以較疏離檢視生活,這何嘗不是作者寫作小說的角度。
而安寧新移民的學生身份,也令身邊的同學不太理解,她只好選擇「安寧」:
「更好奇的是,怎麼這麼大了又來念書?放下工作重返校園,難嗎?問的沒什麼機心,是安寧不願多談,很多事情,都過去了,說也沒意思;再者,說了,人家當聽故事,茶餘飯後也許當個話題聊聊,酸甜苦辣還得自己嘗,真有誰了解?安寧早就放棄這份心思,什麼事,能扛的,咬緊牙根扛過去就是了。」
這裏並不是作者一道閒筆,而是表現安寧那種不能言說的心境,那種焦慮是本土學生所不能理解的,之後的故事就是安寧在香港的愛情傷逝,充滿曲折以及躁動不安,意欲追求基督信仰「新造的人」之解脫。而她最終在兩地之間的橋上成為新造的人,她亦俯在橋欄上想起「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詩句。〈天涯〉何處是安寧的家?
又在旺角迷路 父親過去的足迹
「你又在旺角迷路了,你朋友告訴過你,香港的街道很簡單,是由一個個四方形組成的。只要走出那些四方形,找到彌敦道就能找到巴士站。可你依然迷失了,你不知道哪一個方向是往尖沙咀,哪一個方向往太子。路上人很多,你不好意思問,那真是個太可笑的問題。」
這是書中〈你和你的父親母親〉中的一小章「路」,新來港的女主角「你」在香港的旺角迷失,香港的街道無論怎樣的井然有序,仍是有着身在異鄉的感覺,這或者是女主角心理上之不融合,不讓旺角放進自己心中的地圖。細讀下去,原來女主角與父親有着相處的焦慮。
「後來你父親也帶着你們逛過幾次旺角,每次都不歡而散。因為你們兜來兜去總在兜圈,你母親說問問人家吧,你父親就發脾氣,一直往前走。你和你母親在後面緊緊跟着,你覺得很尷尬,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你們。後來幾次逛街都是這樣,漸漸的,你再也不願意跟你父母逛街了。」
陳曦靜細膩的筆觸,取材一小段生活的波瀾,女主角跟焦躁父親那種難以溝通的關係,亦是因着分隔兩地十多年的隙縫,新移民的家庭總是對話無多。
刊於信報副刊19-3-2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