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讀草莓男女
⊙文西
河下水希的《草莓100%》終於結束了,總共 167 話。最後的結局很有爭議性,很多人對東城的不幸感到不平,也嫌結局來得太突然,但我們姑且不去管這些爭議。我想分析一下《草莓》這部漫畫。寫這個之前我在網上找了一些評論來看,作者不約而同的都批評《草莓》(還有同類型漫畫) 的公式化故事結構和角色設定,以及內容沒有新意,只是不斷的賣弄色情等等。單純因為公式化便批評是不對的,試問有什麼不是公式化?重要的是如何從舊框架裡發揮出新點子。《草莓》既然如此受歡迎,必然有它的理由。它對青少年的心理影響,更是不容忽視。
「草莓」這個名字的意識其實相當不良。看過的都知道,自從第一話裡東城穿的草莓花紋內褲被真中見到,草莓便和那個結下不解之緣,自此深入民心。但事實上,草莓內褲只是偶然才出現一次,到了故事中後段,便沒有再出現。總括而言,《草莓》是以十幾歲的男孩為對象,以日本高中生活為背景,講述男主角真中淳平和幾位可愛女孩的青春愛情故事。
真中淳平是一個外表平凡、成績普通的典型男生,故事開始時15歲,就讀初中三年級。他性格被動而優柔寡斷,沒什麼優點,只是個血氣方剛的青春期少年。但他有個很特別的興趣,那是拍電影。這對以後的故事發展影響很大。正是因為他看了東城寫的小說後大受感動,才會和她在學校天台互吐心聲,希望一起在泉阪高中製作電影。電影代表的是少年的夢想,也是自我的追尋。和東城、西野的三角戀情固然是故事的焦點,但獨孤一味的情愛不免淪於沉悶和俗套,畢竟中學生活那麼長,不能只是談戀愛的。到了這個年紀必須變得更成熟,問一下自己將來應該要做些什麼,而且朝着這個方向努力。如果《草莓》有什麼道德教訓的話,這便是了。下面才對漫畫裡的夢想作更詳細的討論。
然後講女主角們。一部給男生看的愛情漫畫可以只有一位男主角,卻不能只有一位女主角,她們更不能是同一類型。依女角的姓名來看,似乎河下心目中有四位女主角,即東城綾、西野司、南戶唯及北大路五月四位。因為劇情需要,她們都喜歡上真中,而且不是普通的喜歡(除了南戶唯)。她們都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女,性格卻南轅北轍,大致可分別歸類為文靜純潔、親切主動、天真活潑和豪放爽朗,真是各有各的好,教真中不知如何決擇,也教讀者看得心癢難搔。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女孩大都是初戀。但不知是作者愈畫愈收不了手,還是讀者的喜好太明顯,到了中段,便只剩下東城和西野(勉強還有北大路),南戶唯不知去了那裡。出現過的女角還有四位:外村美鈴、向井梢、知奈美和黑川老師,她們對故事的影響不大,便不詳細講了。
這樣的女角設定雖然被批評為公式化的表現,但也有其道理。女生看後感想如何我不知道,但男生們的感想我想我是比較清楚的。一言以蔽之,《草莓》帶給青春期男讀者一個不可能實現卻相當吸引的幻想空間。首先這些女孩根本就是男生的幻想對象,有着漂亮(兼有身材)、溫柔、體貼、純潔中帶誘惑、可愛裡透頑皮等等幾乎不可能全部實現的特質。其次是真中的奇遇:真中莫名其妙的向西野表白,西野莫名其妙的一口答應(作者後來有解釋西野在此之前也有注意過真中,但說服力不大);在天台談夢想之後,還未以本來面目示人的醜小鴨東城也對真中動心。高中入學試時真中發現他朝思暮想的草莓美少女竟然便是東城,那真是不得了,真中興奮得連考卷也忘了做;剛升上高中,連性格豪爽的北大路也對真中芳心可可;還有南戶唯、向井梢……總而言之艷遇不斷,真中每天在脂粉堆中斯混,忙得個不亦樂乎。讀者看到這裡,心中自然會暗暗嘆息:天下美女自然不少,但自己認識的卻是寥寥可數,當中肯對我好的,更是絕無僅有,那會有真中的好福氣?光是親切倒也罷了,更重要的,是真中經常有和女角親密接觸的機會,有時同床共枕,有時夜室獨處,或是女角自動獻身(最終一定平安無事或是輕輕帶過,這是二級半漫畫的定律),好像是上天特意安排。這時候河下的畫功盡展所長,雖然出現次數很多,讀者似乎仍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是雞先還是蛋先,這樣的劇情的確是讀者的心理投射。一個有才華的型男被眾女所包圍本不是奇事,《草莓》劇情的荒謬便在於真中一不英俊,二不強壯,三不聰明,卻依然受到一眾女孩子們的青睞,這才是最矛盾的,也因此加強了漫畫的感染力,令讀者不其然的代入真中的角色。我們討論東城好還是西野、北大路好,就是因為這樣的心理。上面已經說過,真中的性格也不特出,並不是「氹」女孩子的材料。勉強要說的話,真中唯一的優點是有同情心,比較「溫柔」(東城語)而已。於是讀者不免會想:我比真中好多了,但真中卻比我好運多了,「有無搞錯」。然而,另一個矛盾緊接而至:讀者的客觀條件固然比真中好(先這樣假定),但在現實生活中,比自己優越的男性卻大有人在,也有一些自以為較遜色的男性比自己更受女生歡迎。這是個不矛盾的矛盾,即 a < b,b < c,但 a > c。讀者於是在《草莓》的幻想世界裡忘記並釋放自己。同類型漫畫中也有類似的情況。例如桂正和的《I's》和赤松健的《Love Hina》的男主角在故事開始時都只是平凡不過的男生,也都莫名其妙的有不少女孩向他們投懷送抱。
上一段所說的讀者對 c > b 的不甘在漫畫裡也有投射。即是除了平庸的男主角,還會有一位條件較好,較成熟的男配角,他喜歡女主角(或女主角傾慕他),形成三角(或多角)關係,但女主角的心最終都是歸向男主角的。有人說過所有愛情故事都有同樣的結構,即 boy meets girl, boy loses girl, boy gets girl,或可作一註腳。在《草莓》中,這樣的男角有三位──大草(喜歡西野)、日暮(喜歡西野)、天地(喜歡東城)。最後的結果只能說是因為劇情需要,完全沒有邏輯上的解釋。對此,我們只能套一句西野的老套對白:「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這也是《草莓》有點脫離現實卻很頂癮的地方。
我們一直批評男主角的懦弱、優柔寡斷,但如果把眼光放長一點,觀察整個故事,便會發現主角的心智畢竟是有成長的。他不能只是靠運氣生活,必須自力更生,作者很強調這一點。作者也知道一部好的漫畫不能一味賣弄情色。其實不只《草莓》,基本上所有日本動漫都主張人的命運要自己把握,要靠自己的雙手努力追尋理想這些價值觀。最近大行其道的《Naruto》(《狐忍》/《火影忍者》)和《網球王子》等便是例證。和《草莓》同類型的例子,我會舉《I's》,最後作者不斷的強調夢想,這是相當顯明的。回到《草莓》,雖然真中終日為女孩子們煩惱,時間還是要過,課堂還是要上,考試也愈來愈近,他必須有所覺悟。事實上,我們也可以見到他的確感到不少壓力。於是我們看到他和東城西野等一起讀書(高中入學試時),也上補習班(大學入學試時)。
除了學業,他也試圖實現成為電影工作者的夢想,和東城拍檔製作了好幾部電影,成績也算不錯。不過,當西野要到法國糕餅店留學,東城成為備受曙目的作家新人,北大路也開始為未來打算的時候,真中又感到爽然若失,好像只有自己是這麼頹廢,這麼一事無成。這時泉阪的舊生導演角倉周出現,稱讚真中的電影,為他打了一支強心針。我覺得角倉周這個人在故事的最後(156話)才出現,應該是頗重要的──他是河下的代言人。我認為他代表的就是未來的真中淳平。他的過去和淳平差不多,都是在泉阪讀書,為拍電影而瘋狂的人。他在泉阪拍的電影,後來成為真中和東城努力的目標。158話裡他說「在嬌生慣養的環境中,是不能培養出真正的藝術家(指導演)」,就是說人不能依靠運氣,尤其是追求夢想的時候。167話結局篇中我們更清楚的看到這個意思:時光飛逝,中學的好朋友各散東西闖蕩江湖,數年之後,大家再聚首一堂,寒暄一番,然後真中出現……
最後說回故事的愛情主線。真中所經歷的其實是一連串的選擇。初期真中優柔寡斷、左右為難,這固然是他不知道女主角們和自己的心意所致,但也是因為他逃避自由選擇(擁有自我)的責任──那就是承擔後果。後來他終於打定主意 (made up his mind),選擇了西野司。儘管作者的描寫有點不自然,真中的選擇還是可以見到。畢竟《草莓》是給青少年看的漫畫,是大團圓結局,真中經過努力創造了燦爛未來,最終也贏得了美人歸。現實裡自然不是這樣。看完了《草莓》,不論我們還是回味着東城的溫柔,還是西野的任性,不論是 a > b,還是根本沒有,我們要面對的始終是自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