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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機制的定義和深淵:回應孔誥烽教授的民粹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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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唐健
原文:zizeksociety.blogspot.com/2012/03/blog-post_266.html

先讓我們直接了當地給 「民粹」 下一個清晰的定義吧,以便真正的公共辯論能夠展開,接著我們再討論孔誥烽「民粹、法西斯與納粹的系譜」一文對民粹主義的誤解:

1. 民粹主義是一種機制、 一種通過生產外部「敵人」轉移社會內部矛盾、從而讓被虛擬化的「人民」崛起的機制,它具有轉移置換、專制、法西斯傾向、意識形態神秘化、去政治化和被中產 操控等特徵。因此孔誥烽和安徒的「無固定內容」、「中性」或「可左可右」(註)這些「拉克勞民粹論」的觀點──透過推展「民粹理性」的定義和分析其理論構 件──被齊澤克「反對民粹誘惑」(Against the Populist Temptation)一文逐一擊破。《論民粹理性》(註)

2. 法西斯是一種民粹主義,兩者都採用相同的「心理-政治機制」:一個神秘的敵人形象以偶然的方式隱喻了一大群各樣社會不滿或「人民的要求」。聲稱法西斯同民粹無關無疑背離了邏輯和歷史。

3. 左翼運動不是民粹主義,因為它不向政權提出要求,而是要摧毀它(這也解釋了為何真正共產主義政權下的不滿,總是針對共產政權本身,共產主義的「核心價值」是:假如社會有問題,人民要做的就是解散當權者);
相反,民粹主義要求權力滿足它的新要求,間接將權力捧上救主的位置;拉克勞的研究亦佐證了「民粹理性機制」回溯式地預設了一個秩序井然的等級、和諧社會(大他者)。

在考察了史上的民粹主義之後,拉克勞極具洞察力地將民粹定義為常規政治的對立面、定義為那些(結構上必然)被常規政治鬥爭/領域排除在外的社會「要求」demand的霸權鬥爭(struggle for hegemony),結果民粹──透過黑格爾的「對抗性決定」(註)──成為代表政治全局的那個局部(或曰 “the universality of the partial”,這有點像在某些時刻,政治遊戲中所有陣營都代表著特殊利益,只有被排除在社會之外的僧侶才象徵了普世性,結果宗教成為政治合法性的來源)。

這種「形式主義」兼本体論的理論框架(註),為民粹意義下的政治主体「人民」這一中心概念)鋪平了道路。拉克勞在最後一章總結其「人民」時說“將「人民」構想為一個政治類別,而不是社會結構其中一層。這個概念指的不是一個特定群体,而是一個由來已久的行動,它從異質元素的多樣性之中創造一新的能動性(new agency)”(註)。

現在我再以簡化的方式總結一下經過拉克勞分析下的民粹過程:首先各種各樣「要求」(社會不滿)聚集,然後這一群「要求」最終被一個「空洞」的符號/能指/隱喻──例如猶太人──統攝或象徵(凝縮),這就是為何一個空洞符號能夠代表一群互相矛盾的元素的原因。例如一個既強大又愚蠢、既聰明又下賤的敵人形象(figure)。

齊澤克完全同意拉克勞從形式-概念層面還原民粹主義的真面目的做法( “I agree with Laclau to define populism in formal-conceptual way”),他質疑的是後者的民粹定義遺漏了幾個關鍵的民粹特徵:

4. 最主要的當然是民粹機制──透過建構一外部敵人或入侵者(intruder)──轉移了(displace)社會內部矛盾這一點,人們覺得只要消滅這個神秘的敵人,就可以恢复社會平衡和公義。假如我們將齊澤克的推論再推前一步,就可以理解為何民粹敵人不但在當下而且能夠在未來發揮「維穩」、「和諧」社會的功能:透過「敵人」,人們不知不覺地將原本使他們怒火中燒的社會制度和狀況預設為「被入侵前的和諧世界」。

5. 齊澤克繼而指出民粹機制中的外部敵人,實際上就是支撐著「人民」的構成性例外(constitutive exception),這種特徵阻止「人民」從抽象層面落實為任何政治實体。換言之,民粹機制的內部隱含了去政治化de-politicization的因素。民粹的「要求」總是遠離真實的政治經濟問題。

6. 按照拉克勞的框架,齊澤克論證了法西斯 Fascism毫無疑問是民粹主義一員。因為法西斯的邪惡敵人──猶太人──的構成完全等同於民粹敵人的構成方式:“[法西斯]創造的猶太人形象是被個体体驗到的一連串威脅的等同點(這些威脅甚至是互相異質、不一致的)(註):猶太人同時是太有學識、污穢、 縱欲過度、太勤勞、金融剝削者..”

7. 撇除沒有外部敵人這一點,共產運動之所以不能被歸類為民粹的原因在於:當民粹主義乞求一個能夠滿足其要求的對象──權力當局、大他者──之時,革命主体的目標卻是摧毀權力。例如我們將發現,本來應該受到打擊和摧毀的官商利益集團現在成了港人救星,等他們「做d野」紓緩了矛盾之後,大家就很難再對他們怒髮沖冠地鬥爭、甚至要承認他們的合法性。

8. 齊澤克進一步比較了「民主和法西斯的對應結構」和「中產和政治性的對應關係」這兩者間的相似/同源關係:民主制度透過有系統、有秩序的程序允許或「釋放」社會內部鬥爭,法西斯則利用血腥的鬥爭建立森嚴等級、社會和諧;與之平行的是,中產精英一方面反對政治化,一方面扮演動員草根群眾的煽動角色。齊澤克列舉了法國的國民陣線為例,然而美國茶黨(Tea Party)的佩林以至香港的陳雲教授不也是好例子嗎?或許我們可以預見香港成為下一個齊澤克的悖論──例如意大利貝盧斯科尼政府--,即民粹混合後政治管理(post political administration)的結晶:「後政治民粹主義」(Post-political Populism)

9. 就我們的主題而言,齊氏「反對民粹誘餌」一文提供的結論是:民粹主義不是「對抗性剩餘」(excess of antagonism)克服「制度化民主框架」(受調控的衝突論式鬥爭)的唯一模式──克服民主政治的去政治化特性大約是拉克勞的主要目標之一──,齊澤克列舉了以前的共產主義、68年學生運動、黑人民權運動以及近期的反全球化運動等例子,論證這些政治鬥爭均不需要依賴民粹式「敵人」來提出他們的要求

就像「在禮樂崩壞之際讀《香港城邦論》」一文,孔誥烽教授這篇「民粹、法西斯與納粹的系譜」同樣充滿了大量邏輯和歷史學矛盾,例如孔教授以韋伯的「民族主義」(Nationalism)論證德國納粹是其「變種」且「有長遠特殊歷史背景」之時既 A) 迴避了說明納粹是否有利用「無固定內容」「可左可右」的民粹激情? B) 也沒有澄清韋伯 Weber的排外主義/德國民族主義是否包含了民粹/法西斯的種子或形式?以及理清這兩則歷史事件之間的內在關係;又例如「但說民粹思潮本身必然會導致種族主義與威權統治,則是抽空了一切具體歷史考察的想當然」這一句的致命傷在於掩蓋了「相反的」邏輯:若沒有鄉村的民粹主義作為基礎,希特勒就必然不可能上台。換言之,這句話自身已經包含了「完全抽空了具体歷史考察的想當然」理論(一個密切相關的命題自然是:為何其他地方的民族主義沒有「變種」成為極端種族-威權主義?)。

再例如將「列寧主義」偷換成「斯大林主義」(統治階層的自我屠殺)──和前一篇文章利用中國革命的成功,作為無條件地合理化城邦論的方式一樣──都是通過要求讀者暫停思考、接受既定「常識」來扭曲歷史的做法──「[先鋒黨理論]這種民粹主義的反面為人類帶來了什麼禍害,恐怕不用我多說了。」──任何認真思考自我和歷史的人,最應該做的,當然就是「講多D」

講多D,會不會講多錯多呢?與《論民粹理性》一起,「民粹、法西斯與納粹的系譜」證明了事實剛好相反,這篇文章無意中揭示了一些令人「噢嘴」的真相:

10. 內在聯系:不論從理論或歷史角度,民粹主義均源自民主政治、與之「不可分割,你避也避不了」

11. 共同目標:民粹主義,雖然是自由主義者如韋伯抗拒的其自身的「真實界」,兩者擁有共同的具体目標:穩定的政治秩序和去政治化的政治(depoliticized politics)、沒有對抗的政治、沒有政治的政治;更進一步,(自由主義)精英主義和民粹主義間的內在連系。

12. 納粹作為自由主義民主的顛峰?:德國納綷很可能就是「民粹主義的顛峰」,也就是說,自由主義式民主制度所隱含的內部深淵!

有見及此,我們也許應該「too naïve, too simple」地再審視一下那個被孔誥烽教授視作大逆不道、無需思考的惡夢:「希特拉也是一人一票選出來的」

----完-----

參考:
1. 孔誥烽「民粹、法西斯與納粹的系譜」、「在禮樂崩壞之際讀《香港城邦論》」
2. Ernest Laclau 拉克勞《論民粹理性》On Populist Reason 或可於sina.com搜尋找到
3. 齊澤克:反對民粹誘惑 
4. 「在禮樂崩壞之際讀《香港城邦論》」
5. 你是說國家資本主義這個老母嗎?:回應孔誥烽教授的謬論

註解:

Laclau 《On Populist Reason》若根據拉克勞本意,此書名稱應譯為“論民粹理性”,即將民粹邏輯提升到理性的層面。

「可左可右」(註)
安徒「民粹主義的狂歡節」
註:「形式主義」兼本体論的理論框架(註)
拉克勞在《論民粹理性》採用本体論及精神分析作理論框架,例如在《論民粹理性》英文原文第224頁concluding remarks中總結民粹主義要義的關鍵內容 “Heterogeneity.. [..] 不是簡單的缺席(absence)而是作為缺席的在場。單一性透過它的缺席顯示了自身。猶如我們所見,這種在場/缺席的結果是heterogeneous ensemble的各種元素被differentailly cathected或多重決定了。然而,partial objects透過它的patiality具体化了一種永遠後退的總体性。後者要求一種偶然的社會建構,因為它不是來自objects自身的實證、本体的/ontic特性。這就是我們稱之為發聲articulation或霸權hegemony的東西。我們從這個建構當中──它遠非單純的知識性操作--發現了「人民」(the ‘people’)崛起的起點。

新的能動性(new agency)”(註)
(換言之,民粹比共產主義和民主制度優勝之處在於它真正懂得如何「從人民之中提練出人民」)

註 一連串威脅的等同點(註)
Zizek: Against Populist Reason: its figure of the Jew is the equivalential point of the series of (heterogeneous, inconsistent even) threats experienced by individuals: Jew is simultaneously too intellectual, dirty, sexually voracious, too hard-working, financial explo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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