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簾子拉上,昨晚失眠的我已一天未睡,一陣暈眩與噁心湧上心頭,一刻模糊了望線。用手拍拍自己的前額,抖擻一下精神,要交更了。
時間是晚上八時五十分。
「他,在等車,家人在外等待著,不要忘記他們喔。」我有氣沒力的在說。「嗯,終於。」同事說。
「嗯,終於。」我不知覺地像學舌鳥一樣重複了一次他的說話。
時間是晚上九時十分。
暈眩與噁心,胃在抽搐著,卡在喉嚨的東西七上八下,是昨天的晚餐嗎?是今天的早餐?還是因為...他?去到更衣室,把包包收拾好,拿了制服去出洗,一系列動作如是反射動作般自然。腦在想的是「是時候了,大概是時候了。」是甚麼時候呢?我不知曉。
時間是晚上九時二十分。
「喳」「叮噹」「LG floor」長直走廊,門外依稀還能見到保安哥哥的身形,仵工推著藍色的勞斯萊斯從右邊轉出,陪隨的伯伯的是一班家人和婆婆哭泣的聲音。家人從我那邊看過來,我點頭示意,老婆婆還在哭。
時間是晚上九時二十二分。
醫院迷信習慣,不能超越「先人」的步履,我站在家人隊後默默的跟著。從兒子的眼睛中看不出的是悲傷,眉心流露出的反而是一種舒泰。婆婆由家人撐扶著,哭泣聲從來沒有靜止過。
「爸爸這數天麻煩你們很多了,辛苦你們了。」其中一個兒子說。
「沒甚麼啦,你們也累了,回去多多休息吧,照顧一下老婆婆。」我說。
時間是晚上九時二十三分。
寒暄了兩句,隊伍轉左入殮房,我站著殮房與出口之間的分叉口中,目送著送殮的隊伍離開。殮房的門與出口,存在著一種不能超越的鴻溝。
十二月,香港的隆冬,涼風吹颼,吹散了一天的納悶,腦中在想婆婆每天依傍在病榻下的身形。婆婆是那種每天都穿深色碎花衣褲的那種類型,長得非常嬌小,伯伯的病情時好時壞,她每天不限時刻來探病,由於病房有設定探病時間,有次她被人拒於門外,她就走進護士站大叫「我好掛住八爺公啊!」令我們驚呆了數秒後,婆婆以後就如入無人之境了。事實上我有點習慣婆婆會在我們工作的時候在病房走來走去,今後,與許看不見了。
喪偶,是人生的最大悲痛了吧?能感受到萬分之一,我也受不了。
戴上耳機,耳筒傳來的是「Bach - Piano Concerto No. 5 in F minor」。哎喲,不錯喔。很切合今天的天氣與心情。
回家吧。
柴
(從前某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