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話與大冒險(【一檔小販一個故事】訪問系列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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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環嘉咸街面區重建,街道旁的排檔受到直接影響,現在處於地盤圍板旁的繼續營生。市建局以保育角度重新為小販設計和建造排檔(圖右方),雖然未盡完善,畢竟也是以發展角度支持市集,可是食環署近日的排檔管理諮詢,卻是和此背道而馳。

文:何沛霖@留聲

人們總以為這只是流傳於酒客間的遊戲,誰知他們才是真正的玩家。

這裡剛好是皇后大道中與嘉咸街交界的十字路口,好姐與陳伯正瑟縮在那塊小小的鐵皮板下。衣服下的臂膀早被沾濕,外套上擱著深淺不一的小圓點。

雨聲淅瀝,這年的冬天特別多雨。

他們一個正為貨品逐一貼上營養標籤,一個正整理明天要送貨的單子。細碎的雨絲在空氣中綿延,他們手上的動作依舊沒變,從箱子拿出儲備的貨品,又填滿面前的籃子,堆成一個個小山。

「當小販排檔可是比誰都容易患抑鬱啊。」把盛載著各式零食的紙皮箱往檔子裡移,好姐自己能擋雨的空間變得更少,「你看!單是擔心貨品會否被淋濕就已經夠煩惱了,一旦弄濕就不能賣了。」好姐從容地告訴我,這個包袱已揹上近三十年。雨中擺檔,還真是個大挑戰呢。

他們檔子賣的是各式各樣從日本、韓國等地進口的零食小吃,價錢卻差不多是全港最低。糖果、巧克力、小餅乾等堆滿在檔子每個角落,「我們更為附近的上班族提供送貨服務,如果今天來預訂,明早就送過去」;在汰弱留強的中環裡,這樣的服務態度絕對是留住老顧客的關鍵。而嘉咸街這遍佈排檔小販的市集也是,每個排檔小販過的雖不是錦衣玉食的日子,但多年來總算得上自給自足,在煩囂鬧市中站得住腳,而未被經濟不景的亂流沖走。「就算是競爭者也會串串門子打發時間,其實大家各有各做,也只為了餬口嘛。」

好姐說,他們能夠貼近市場跟小市民溝通,了解他們的需求,彈性處理購入貨品的種類跟價錢。中環的上班族壓力大,工作時吃零食無疑是放鬆心情的辦法之一,因此他們對零食的要求甚高;有些人則買給家裡的孩子,自己賺少一、兩塊錢就能減輕人家的負擔。香港百物騰貴,為星斗市民舒緩生活上各種壓力竟然不是偉大的政府和大財團,而是身為社會一份子的小販。

雨停了。終於可以放心了嗎?

「可不只擔心下雨呢。做這行有太多顧慮了,太好天又怕高溫溶掉那些巧克力,下雨了又怕貨被淋濕,把這些貨也賣出去可不行嘛!」好姐指指面前的巧克力,「現在比從前更緊張購回來的貨要怎麼散(賣出去),賣不出去的又要煩惱怎樣處理,天天清貨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夏季颱風來襲時就沒軏了……」下刪幾百字,盡是每天懊惱的根源。

然而,低處未算低。從二零一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晚開始,花園街的那場大火就像不可收拾的山火蔓延開去,最終到了他們嘉咸街 - 原本相安無事的山頭。作為排檔的小販,他們受盡社會的責罵,一夜間起了極大變化。對於他們而言,之後一連串針對排檔的改革方案,甚麼「釘牌」、「朝行晚拆」、「四乘三」,還不及他們一箱貨可賣多少錢容易明白。在這不清楚的情況下,這片山脈的生態快要被所謂的拯救人員 - 政府毀於一旦。「釘牌?佢釘我都釘啦!」好姐激動地說。

看來抑鬱這老毛病,只會繼續惡化。

「安全問題歸安全問題。食環署人員的權力太大了,說抄牌就抄牌,警告也沒有一個。若然警告過後情況沒有改善再抄也算合理,但現在的政策太苛刻。」好姐更無奈地抱怨,很多時候他們被抄牌也不知道錯在哪裡。「經營這檔子有多辛苦都好,就算是一顆小糖果也是我們的心血本錢。被破壞的話當然覺得心痛啊。」陳伯慨嘆。
而事實上,他們既能夠自食其力,又為市民設想,為甚麼也有錯?

雖說政府剛宣佈延長諮詢期至三月下旬,但缺乏透明度,民間似乎仍對政府的行動不甚了解。加上立法會文件的指引未有清楚列明政府所提及的建議中,涉及的費用到底由哪方支付;假若由排檔檔主負擔,單單是電費就昂貴得等同讓他們白做兩個月的生意。有關津貼的提供也是未知之數。數數手指,好姐跟陳伯要賣多少包餅乾條才能付清?
想起排檔的出路,就必然回到排檔執照的傳承問題。目前政府推行牌照世襲制度,若持執照者離世,牌照便會自動失效;而且政府早已沒再批發新的牌照,明顯地把排檔小販逐漸推向死亡。對於此,他們也不能否認當排檔小販沒有前途。「孩子當然還是到寫字樓上班好。但我們字也不懂,不幹排檔可以幹甚麼?」好姐認為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這排檔。「排檔小販太困身了,又無人能繼承現有的牌照,你說出路在哪裡?」

短暫的出路還是有的。好姐跟陳伯無奈地說,現在也沒辦法,只好把貨品再賣便宜一點,盡量做到一天清貨。這彷彿是得過且過的日子,他們都不知道哪天會闖不過挑戰關口,輸掉這場受強權侵蝕而變質的遊戲。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二擇其一就代表過關嗎?

抑或,不管道出的是否真心話,他們以後還得大冒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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