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 Ginny Mak)
有位年紀大我甚多的朋友A致電給我,問我這些天還留守與否。「我想聽聽你們九十後的意見。」他最近皺紋多了不少,沒辦法,年紀不少的他這個月陷入廿四小時看新聞的狀態,急速變殘。「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佔領區和香港,是兩個世界。待在金鐘太久,會忘了世界發生甚麼事。」佔領區是個烏托邦,在這裡所有人和事都美好得不真實。
「但烏托邦從來都不持久。」
我沉默。我大抵明白。兩年前也有群人在匯豐總行「佔領中環」,我到訪時那裡已呈衰敗之姿,醉酒鬧事的、只想找個地方睡一覺的、被公眾所遺忘的,是以最後被清場時我毫不意外,時間是烏托邦瓦解的最大敵人。
「但你怎能說服那些第一次出來抗爭的朋友撤退?我開不了口。」
「但你們已經佔領了一個月。」「我們只佔領了一個月。你究竟有沒有到佔領區看看?」「我沒有。」「那你應該到佔領區看看。」
「那你有沒有到佔領區以外看看,聽聽大眾在說甚麼。」
最近,不少facebook status都是朋友節錄,他們於生常生活中偷聽到的反佔領對話,巴士上醫院裡地鐵內,都有些人在大談佔領運動的不是。當然,那些對話很多都無邏輯可言,「佔領影響交通」明明是政府封了不必要的道路;「示威者愈來愈暴力」說這話的人根本沒有到過佔領區。
「但這是風向的問題,現時大家都各自覺得自己的立場就是對的。」朋友A說。
「你知道嗎,我有很多朋友原本都支持佔領,現在卻天天在罵。風向在變。」
那些保持沉默的人,他們一直在看新聞。那些「等到我們贏了之後,中間派就會歸邊」的說法是不實際的,因為得不到中間派的支持,我們就不可能贏。一個月前87個催淚彈將輿論吹向佔領一方,現在一個月過去了,對家出了許多荒唐怪招,你信不信是一回事,反正很多人都信了。
「那我還可以怎樣辦?我控制不了中間派的想法,我只知道,這次失敗後,很多人未必再願意出來了。」
坐了這麼多天,大家那種「現在撤了甚麼也得不到」的想法愈來愈深,甚至希望大會將行動升級,迫使政府回應。就像兩架誰也不願退縮的車互相撞向對方。
行動升級就容易亂,而所有挑撥都想我們動亂,「大亂則大治」,只要一亂,政府便有整頓的理由,烏托邦就會瓦解。
現在的我們,仍然是美好的。只是,更多人開始擔心,這種美好可以維持到甚麼時候。現在叫大家撤退,只會被罵作「左膠」、「為甚麼你不叫政府撤反而叫我們撤」,沒有了中間派作潤滑,現在只剩下二元對立這個危險的選擇。
我只希望,大家可以保存著一顆善良溫柔的心。
風向會改變,輿論會改變,佔領愈來愈長,則風景也會轉變。
烏托邦不會永恆存在,我們也不能只看佔領區的風景而不顧現實中三姑六婆和大人們的情緒。
我不希望,到最後大家都懷著一顆憤怒而破碎的心離場,然後從此不出來。抗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要一次把火種全點在佔領身上。
我們是時候跳出來,看看對方吹甚麼風,看看沉默大多數到底在想甚麼。
然後再想整場運動的未來。
對方想我們亂,我們就要一直和平克制。對方想我們憤怒,我們繼續以幽默一笑置之。祝我們守得雲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