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 Ginny Mak)
雨傘運動發生至今已一個月,期間我一直問自己,究竟自己想要的是甚麼?我不是指「我要真普選、我要梁振英下台」這些已達成共識的集體訴求。我所問的是,到底我期許自己在這場運動中扮演甚麼角色,在這場運動後又將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我們都清楚,單憑努力不一定能爭取民主,但,這不僅是一場追求民主的運動。
在這場運動中,我發覺自己不時處於迷失的狀態。事實上,不論支持佔領運動與否,只要關心這場運動的人,面對各式各樣的資訊轟炸,再加上Facebook是個情緒泛濫的地方,當我們每個人的情緒都沒有出口,只能於facebook傾吐自己的立場時,其實每個人都活得不好(你看大家出現unfriend潮,也是因為受不住彼此的言論出現莫大衝突才會發生)。
為了令自己繼續撐下去,我們必須變得更堅強。於是,我開始問自己,為了香港把自己弄成支離破碎,值得嗎?那不過是我們居住的地方,為甚麼我們要出這麼巨大的力氣,壓上自己的一切去賭一個奇跡?
說實話,每次說起「我可以為香港做甚麼」bla bla bla之類的說話,對我來說都是帶有距離的,與其問我如何熱愛這城市,我更想問「我可以為自己做甚麼」。其實我們出去留守,也是出於我們對未來生活的詰問,對於一個無法輕易移民離開我城的年青人,我們問自己,到底想要怎樣的生活、到底想要怎樣的人生。於是我發現,理想的生活是無法迴避政治的,如果我們想成為一個健全的人,我們便必須直視這些以往我們刻意忽略的議題。
很多人(包括我)自幼受社會公式的薰陶,成功大抵就是成績好、掙好多好多錢。我們害怕成為小眾,因此好多人樂於面目模糊,我們擠在同一條路,彷彿人擠感覺就安全。同時,我們階級分明,低下階層被忽視,我們於彼此都是陌生的。
然而,這場運動令我明白,原來自己的定位,不限於so called「社會成就」,每個人的角色突然鮮明起來,像早兩晚有個送貨司機非常熱烈地分享自己在旺角留守了二十多天的故事,他打開手機,一張張照片娓娓道來,「你看!這是黃之鋒到旺角!」「這張是警察噴胡椒噴霧!」又放了好幾段短片給我看,我捉著他的雙手,「謝謝你呀!我沒有膽守旺角,謝謝你在旺角守了這麼多天!」他笑得好燦爛。
今天在金鐘看書,一位姨姨帶著買餸專用手推車,問我要不要喝羅漢果茶,她說她已派了二十多天了,我不斷說多謝,「嘩!仲凍嘅!」「好喝嗎?加油啦!」姨姨又笑著遠去。
我想說的是,當社會上標榜我們被利用,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時,其實我看到很多人因為這場運動而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和用處。好多以往被社會遺棄、被社會標籤為「失敗」的人,突然因為找到自己的角色而重新活過來。又或者,好多人這輩子都不曾被關注過,不曾得到發聲的機會,現在他們因為有這一個平台而彷如重生一樣。
「仗義每多屠狗輩」,以往的香港價值根本不會留意到這群人。你看我們社會何曾讚許搭棚的藝術、送貨的司機、當木工的伯伯、清潔的姐姐?甚至是每天在民主講堂發表意見的大叔,平常我們又何曾給予他時間讓他好好表達自己意見?
我們未必爭取到民主,但請記得在這段期間照亮我們彼此生命的每一個小人物,也請記得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情。畫一張畫、貼一張海報、或是在廁所更換廁紙,在重覆做著這些細微的小事時,我們每個人都是閃閃發亮的。對我來說,能夠在這場運動中認清自己,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