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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教不是教育的全貌(反國教之三)

身為教師,我參與了7月29日反對國民教育大遊行,並且參與了9 月3日在政府總部的集會,深受絕食人士的感動。自2003年七一大遊行起,除了不在港的時間,我每年均有參與。然而,729遊行的感受前所未有,第一次和這麼多家長帶著小孩同行,當中不少推嬰兒車前行,一路上,有小孩興高采烈,也有小孩哭鬧不願走下去。9月3日下午的集會,我坐在人群中,第一次留意到身旁大多是年紀比我少得多的中學生,有的還穿著校服。他們神情相對嚴肅,沒有上課時的沉悶表情,睡覺或嬉戲,也沒有自顧自打機,留意台上宣佈和嘉賓講話。我實在怎也想像不了指摘學生受政黨煽動、被報紙洗了腦等批評,這些說法怎樣可以成立?如果學生真是那麼容易被傳媒洗腦,照計建制派報紙應該很容易用同樣方法,號召幾萬人去支持國民教育。如果學生的集體行動是盲目的,那麼學生集體擲蕉,在課室放氫氣球,抗議老師要他們交功課,就應該很常見了,但事實又似乎不是這樣。

我聽到有些老師批評,這些高中生沒禮貌,大罵高官。這些批評出於典型的管教態度,家長教師當然了解。然而,高中生獨立思考,勇於表達意見,不正是我們想培育他們成就的品性嗎?我們要知道,教育不等如控制。教導他們有禮貌,理性思考,了解他人的感受和想法,除了要學生跟隨規則之外,更高層次的教育,著重他們自發地禮貌待人,主動地和別人溝通,而非墨守成規。學民思潮的發起學生,實在可以說表現得非常優秀。

如果有些教師仍然接受不了學民思潮的「過激」行為,我們必須撫心自問,我們是否希望學生服從,接受「教師」這個權威,害怕他們不受管教?還是真誠希望他們獨立思考,勇敢地公開陳述看法,挑戰權威,甚至顛覆我們固有的想法,發揮創意,糾正我們?習慣了維持課室秩序和挺立學問權威的老師,習慣了管教孩子的父母,必須認真想想,是否家長主義(paternalism)作祟?我們必須明白,在家庭和學校,跟政府總部外不同,後者是公共場合,是任何人都可以表達和討論的地方,而且並不因為你是家長或教師,就可以顯得特別有道理,一個成熟的高中生,一個中三或中六畢業的學生,他們跟你是平等的。你如果道理上說服不了他們,不一定是他們頑劣,可能是你的說法不公道,或者某些問題沒有一個簡單答案。但如果你因而批評他們品格不良,這就是家長主義,刻意樹立權威來令人折服,在平等的公共世界建造不平等的地位。

在家庭和學校裡,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是現實,問題是,國民教育會否令社會不平等更有影響力,更影響學生的評核、升學以至求職的機會?我成長於工人家庭,父親在重工業工廠裡輪班工作,母親在Maxtor電子廠工作,當年曾經是世界上第三大硬碟生產商。我甚少外遊的機會,家中連課外書也好像沒有。後來八十年代,工業北移,父母相繼轉投服務業,家庭收入下降了多少,我已沒有印象,我只知道年年都可以申請到全額書簿津貼。試想如果國民教育推行,一個基層家庭的學生,即使被學校選拔了到國內交流,但父母拿不出一千元費用,他可以如何在「國民教育內地學習及交流活動資料庫」裡獲得良好紀錄?如果老師當年問我對中國近二十年的經濟成就有什麼感受,我答祖國拿走了爸媽的工資,即使老師接納我的感受,不「糾正」我的印象,我是否仍要「為此作自我反省」?如果老師問我未來想如何貢獻國家,我答回國做工廠工人,因為加班可以多掙工資多買可口的東西回家,比起別的 學生答做科學家、太空人或公務員,哪個學生應得到更高的評價?老師可以給學生什麼評語,予以改進?這樣的情感教育,恐怕難免被定型為社會認可的價值觀,甚至是黨國頌揚的價值觀。

情感教育怎樣可以避免扭曲?教育哲學家盧梭(Rousseau)就提倡否定性的教育(negative education),教育不是要孩子掌握某種真理,成為有某種貢獻的人,反而是要孩子自然而然地去感受,不受某些既定的理性知識和框架所規限,在感受的基礎上,防範邪惡的念頭,再進而令其對理性知識產生興趣,自由地發展。盧梭認為,懂得感受,發現事情有不同面向,學會面對衝突,總比時常帶有偏見為好。國民教育如果是扭曲的情感教育,就只會令社會不平等所產生的真情實感,因著迎合老師和社會認可的價值觀而遭到扭曲。這不僅是染紅不染紅的問題,而是在教育制度裡鼓吹盲目因循的思想(conformism),徹底無視社會不平等在教育制度裡造成的現象。原來的教育,正是要令來自基層和中產的學生儘量得到平等的待遇,不同階層身處同樣的空間,處於平等的地位共同學習和成長,促進不同階層之間的了解,培養公民平等的意識。假如國民教育加劇學生在學習經歷和評核上的不平等,這如何對得起每個生下來都應該是平等的孩子?

也許不少教師一向是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來應付課程改革,但是如果這次我們認真聆聽年青人提出的質疑,我們會發現管教並不是教育的全部,教育還要培育學生成為自由的公民,縮窄社會不平等。這是我們的下一代用身體來喚醒大眾的,感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