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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私房照的眼睛

觀看私房照的眼睛

「你有沒有看過私房照?」這問題困擾著每位既看了照片、又有道德感的人:看照片是侵犯隱私之舉,它無法符合道德感的要求,可是自己還是看了。很多人批評香港人缺乏道德感,明知故犯;也有些人批評香港人邊看邊駡是虛偽的。「觀看」與否成為了一個道德問題,人們因而忙於尋找自圓其說的理由,為了証明自己還是個前後一貫、有道德感的人。

自圓其說的方式林林總總。有些人願意公開承認自己看過,但要找一些堂皇的理由護身,例如說自己「觀看」是為了認識、評論,甚或教育等重要原因;在事件最初的時候,另一些人則極力否認照片跟「隱私」有任何關聯:因為警察是以發佈「淫褻」物品之名來拘捕的,所以事件是關於「淫褻」而非「隱私」的;因為這是連自拍者也不認領的照片,連物主都沒有,所以不能叫作「隱私」;也因為娛樂公司聲稱照片是移花接木的,所以是「假」的,等等。類似的否認層出不窮。

不過,我想從另一角度來分析「觀看」私房照的問題。我必須表明,「觀看」私房照確實是侵犯別人私隱的舉動,但它又不僅是道不道德的問題。試想想,那麽多看過私房照的人都不是大奸大惡者,為什麽他們都會「觀看」私房照呢?他們既不會存心傷害那些藝人,有些甚至是明星的粉絲(Fans)。這種情況也適於今日娛樂新聞的生產,其中一個主題正是以狗仔隊的方式挖掘名人隱私,而早在床照廣為散佈之前,我們早已習慣消費這類新聞,眼球也已經充滿了一種觀看的慾望:想了解名人表演之外、不為人知、神秘的真實一面(authenticity)。吊詭的是,這種慾望並非來自傷害的意圖,反而是對名人偶像巨大的愛慾和激情。這正是名流社會的本質,也是「觀看」的動力所在。因此,「觀看」也是名流社會的一項副作用。讓我先約略說說名流一詞的概念。

名流(celebrity)一詞最初在拉丁文的意思是指「被簇擁」,它代表著名望。社會學告訴人們,當代名流成為人們認同的核心,是因為它填補了宗教衰落的信仰空缺,以及現代社會平等意識的高漲。認同對象因而化身成名流。跟普通人一樣,名流原本也是平凡普通的男男女女。不管他們是擁有天賦異稟、美貌或家世財富,還是出身明星家族、演藝才華洋溢,只要他們能夠晉身大眾媒體累積足夠的知名度,成為所謂的「媒體竉兒」,他們就會搖身變成有別於凡夫俗子的名流。社會學家說,若沒有大眾媒體的誕生,很難想像現代名流的出現。

我們的眼球自小就被名流社會訓練成「注視」著名流,而這和「追踪隱私的興趣」及「觀看私房照之舉」都難以分割。名流享受著一種特權,那就是大量佔用大眾媒體空間的非凡位置,並獲得一種展示的權力。社會學家包曼(Zypmunt Bauman)說道:「多數觀看少數。被觀看的少數就是名人。...所有出現的名人都在展現一個屬於名人的世—這個世界的特徵就在於被觀看—被很多的人觀看...」,他稱名人們簡直「在塵世之外」:「每日每夜,讓你逃不了的影像:如此地遙不可及,卻也是如此清晰可見,如此高尚,卻也世俗,如此高不可攀,卻也為所有的下等人提供閃亮的榜樣。」

正是這種對名人的艷羨,產生了接近他們的渴望,可是橫隔在觀眾和名人之間的距離卻又是咫尺天涯的。就在這段明星工業生產的距離中,產生了種種商機和張力。名人利用這段距離可以出版傳記,出席一些「xx飯局」、暗示有所揭秘的訪問來營利;好的媒體就搞些感性個人獨家專訪,其他的就搞狗仔隊。總言之,名人神秘的真實一面是人們渴望的所在。

據說,在好萊塢時代的早期,粉絲們竟然向電影明星求取她們用過的肥皂、咀嚼過的香口膠和揩去囗紅的化妝紙,更不用說她們穿過的衣服、親筆簽名的照片,等等。名人「聖物」的二手拍賣也是一樣的道理。也許,那顆觀看私房照的眼睛,除了是侵犯私隱的無禮媒介,同時也是順服於名人社會的艷羨之瞳:通過觀看,接近那個被我崇拜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