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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種族、很階級、很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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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種族、很階級、很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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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Loin du 16e》

近日,看到這樣一段有關巴黎的文字:「傾慕巴黎,是因為羅浮宮與協和廣場、巴士底監獄、聖母院及艾菲爾鐵塔,是因為波旁王朝與拿破崙、海明威、雨果還有大仲馬,而不是滿街遊蕩、來自第三世界的黑人與中東人、羊肉串小販及桑拿足浴店,更不是第三世界特有的暴力行為……」是的,有關巴黎的故事,有很多種講法,端看眼睛看到什麼,心裡,感受了什麼。活地阿倫的巴黎,還停留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那畢卡索的舞會,而在《Paris, je t’aime》裡巴西導演沃爾特.塞利斯的鏡頭下,卻是《Loin du 16e (遠離十六區)》:一個講述移民女性當媬母的故事。

巴黎有很多面貌,我認識的巴黎,或是說,一個窮的、念哲學的留學生的巴黎,又是怎樣?

或者,先從地鐵談起。多年了,那時,住十三區,七號線,註冊在巴黎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七號換十號才到達;旁聽課則在巴黎第八大學,即後來念哲學的學校,要換幾次線,由南一直往北,至少要換四號線再換十三號線。EHESS位於第六區,巴黎市中心,中產專業人士、精英學者駐足居多。而駛經這個地區的十號線,車廂整潔、燈光柔和、坐椅也舒適、少有破爛。然而,一路往北的四號線和十三號線,卻明顯給比下去,不僅車廂坐椅常有破洞,連光管也亮一隻暗一隻,看書看得眼皮很累。而這兩條線通往的北邊地區,就是上文作者指的中東人和黑人集居之地。倒過來,要數最高級,除了十四號線、全球第一條無人駕駛的地鐵線外,就是駛經羅浮宮、香榭麗舍大道,直達凱旋門的一號線了。除了燈火通明,坐椅也比其他路線簇新和乾淨;這是遊客往返最多的路線啊!

《Loin du 16e》裡,年輕褓母早上送了自己哭著的小孩到托兒所,隨即進入了乾淨的地鐵車廂,到那十六區富人區,照顧法國僱主襁褓中的嬰兒。這年輕媽媽同樣哼著西班牙搖藍曲Qué Linda Manita哄逗小孩,這短短四分多鐘的極短片,跟地鐵車廂一樣,很種族,很階級,很巴黎!

電影沒有交代這褓姆來自哪一個國家,但應是移民。據統計,巴黎新移民人口至少佔5%,其中來自北洲前法屬殖民地的比例最多,他們有的已經拿到居留證,但還有一大部分只有工作證學生證。走在巴黎街頭,尤其市中心,常常遇到一群人拉著橫額《Régulation de tous les sans-papiers (無證件人士合法化)》 ,要求法國政府給予他們合法居留。這些人,少者,可能像短片裡的少婦,來自歐洲其他國家或拉美地區,但大部分,都是上面文字提到的「滿街遊蕩、來自第三世界的黑人與中東人」。這一些「而不是」的人,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巴黎不僅僅是芝士紅酒香水,不僅僅是貝托魯奇「戲夢巴黎」的浪漫激情?也不僅僅是「悲慘世界」裡的革命街壘?這些人之所以會從第三世界來到巴黎,正是革命和學運的延續,正是一次一次推翻專制建立共和,戰爭和反戰的沈積和迴轉。

這裡,我想起一件事: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七日,戴高樂掌政,成千上萬的阿爾及利亞裔移民走上巴黎街頭,支持阿國脫離法國殖民的獨立戰爭。法國警察血腥清場,槍殺數十名示威者,並將屍體拋下塞納河,圖以河水清洗罪證。每年這天,部分阿裔移民及左翼均到塞納河旁獻花,默哀,追悼逝者。但諷刺的是,五十年來,這個已經走到第五共和的國家,一直以紅酒香水遮蔽悲劇,法國政府迴避事件,直到現任總統奧朗德,才承認對當年悲劇的責任。

法蘭西的土地上,有人為牛奶面包起革命,也有人隱暪國家罪行,有人爭取公義,也有人罔顧別人的公義。今年七月初,我和朋友去了諾曼第一趟,沿著海邊散步,看到一座墓碑,紀念法國對阿爾及利亞戰爭中去世的士兵。這明明是一場殖民侵略戰爭,侵略者還以光榮解放者自居。同時,往後數十年,法國卻讓前殖民地的人民在法蘭西土地上學習、工作。有人形容,這是法國要還的債!

一座城市,往往有很多面貌,最美麗,往往最不真實:一個窮留學生說的。

**文章已刊於八月號《新生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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