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香港藝壇的床下底與星光─ 馮美華舊片重溫與 Ming Wong 的星球大戲

廣告
香港藝壇的床下底與星光─ 馮美華舊片重溫與 Ming Wong 的星球大戲

廣告

利市才剛派完,開幕、派對又急不及待。上周一連去了 Duddell’s 的 Foreigner is everywhere 、 C&G 「床下底」放映會與 Spring Workshop Ming Wong 的 lecture performance ─ Blast off into the Sinosphere (其實還老遠跑荃灣去了大師林鳴崗)──都說香港藝壇s 眾數發展,這邊廂 C&G 播放了馮美華四齣塵年實驗錄像,只得小貓三兩。而 Ming Wong 在黃竹坑Spring Workshop兩個月 residency 總結之作,近百摺椅座無虛席。想一般觀眾對二人作品其實都未必真的看過,不過貪新忘舊,亦是人之常情。

床下底的月光──從未如此貼近馮美華

播映會選播了「灰姑娘與乞丐王子」(1999 年 42 分鐘)、「花飛年華」(2001 年 7 分鐘)、「城市影象」(1990 年 10 分鐘)、「她說為何是我」(1989 年 9 分鐘) (依播放序)。在陰冷的情人節重溫「灰」,千言萬語,一言難盡。

C &G的宣傳上寫着「美育典範創紀元 華燈映影在此宵」。May Fung 1952 生,是香港錄像藝術祖師(以上對不識好歹的讀者說),而於我這一輩的女性藝術家,May 一直像教母。(尤其每做錯事,都會鬼拍後尾枕的想到她) 她的強硬、她的堅定、她的女性主義;她很少喃喃自語,從沒不自傷自憐。她的目下,都是國家大事 。(我的總結印象是兒女私情從不是她那杯茶─然我也忘了母親也是欲望的主體。) 。

「灰姑娘與乞丐王子」這部近乎劇情片的「實驗」,一如那個年代(女性)的影像創作者──反荷里活敘事、反戲真情假演繹、反男性凝視、反置身事外的紀實(你們那個時代都看 Laura Mulvey 和鄭明河 Trinh T. Minh-ha ,是嗎?)換上低限、抽離的鏡頭、目光、節奏、色彩、語調(進念般)的劇場調度(灰姑娘反覆把二人的餐具小心調動,把餐桌變成強迫症的舞台)。片子的張力,不單來源自兒女私情(虛構的灰姑娘)與國家大事(真實的昂山素姬、毛澤東與周恩來新聞影像)之間翻來覆去的切割/剪貼/重複,更在於灰姑娘從小到大種種殷殷切切的期望,以獨白形式被目無表情地說出來(這個如此 androgyny 的主角,一人分飾灰姑娘和王子,穿的都像《世紀末暑假》裡的 over-expose 的白晳像襯衣的白) 。

影片分成十個章節,由小女孩(姐姐)渴望被注意(老師只找妹妹拍照),到對影像之外的對象朝思暮想的喃喃自語(一個經常與其他女子一起的他/她)。沒有「劇情」,只有在別具用心的畫面構圖下獨自囈語。始終落選的灰姑娘,渴望得到注意,卻又拒絕被凝視。42分鐘長的錄象到了最後,出現過的畫面有畫無聲地重播(觀者卻都默然記起獨白),欲望與現實同夢異床。實驗影像的艱澀難懂,並不是要拒人於千里,而是以缺席的手法記住我。

人少少也有人少少的好處,影後短談 May 說人生之中總有些人可能只是一雙眼睛你會好想能反覆再看而這叫做 obsess 總有些人會有無以復加的親近像周恩來之於毛澤東幾近無條件的信任底下無論有多偉大還是卑微─是一種叫做慾望的素質。

我好好奇這個變幻莫測的八、九十年代, May 這一代的創作人在想什麼?而後,她說七十年代廿一、二歲在中大校外課程的第一個電影製作課裡拍超八拍得像 MV ,被翁維銓罵得狗血淋頭,發誓以後只搞實驗。而 montage 的各種技巧這個時期已圓熟,後來的簡約都是主動的選擇,而不是因為技術的原始。現在技術已經令創作無以復加地難有突破,如果自己再拍,會回到內容、回到 film script 回到簡約與 raw ,才是唯一的出路。(她喜歡布烈遜)她這一代人的目下─六四、中國,是都在不遠處。(想起早逝的黃婉玲)而三/四十歲女藝術家的人之常情叫做 motherhood vs. 藝術─她就夢見過把孩子生下來然後自己死掉,唯有把夢魘拍成「她說」(1984年超八)壓驚。她的總結是──女藝術家得到愛情,失去藝術幾乎是定理;只有沒有愛情的女藝術家才創作。

看舊片的感動不單來自看見時光的事是人非(那個還帶少女味的陳碧茹;昂山素姬已經自由了──但劉霞呢?)而是作品竟能超越時空。

Ming Wong 的星球大戲

與 Ming Wong 只一面之緣,老遠踱去黃竹坑(又是香港九龍的分界)某工廈,門內門外,天淵之別,為的是期待他怎樣把大戲(是的,廣東粵劇)與科幻 crossover 。果然,演/講還未開始,reception 已在提供藍色的飲料。

Para Site 常客應對 Ming Wong 不感陌生。有朋友形容 Ming Wong是亞洲版 Mathew Barney (Barney 1967 年生,黃則 1972 年生──為什麼非西方的總被視為後起?) Spring Workshop 的主人家 Mini Brown 介紹他關注身份與表演。以 lecture performance 總結他在港為期兩個月的 research 之旅,也是好玩與將就的當然。而我更好奇的是他會如何渾身解數,向滿座聽不懂廣東話的外國客解說 Cantonese Opera 而不悶場。(腦裡閃過 Josef Beuyes 向死兔子講說藝術的影像) 燈光變暗,不出所料, Ming Wong 以一身銀色錫紙條服裝現身,還捲着一條閃光燈泡,名符其實眼前一亮!

演講以西九大戲棚的 bamboo theater 建築開始,卻又冷不防在懷舊的語調中突然打出戲曲中心科幻的建築設計, Ming Wong 才再幽它一默難以想像那些老嬤嬤將會如何在這裡進出穿梭。戲曲的腳色扮演,換上當代話語,其實一向非常 campy 。(看邁克對戲曲的着迷) Ming Wong 這回真的深入虎穴 (1960年的飛頭公主雷電鬥飛龍裡不單有老虎,還有毒蛇蜈蚣),還在床下底搜出港台人間有情之戲鳳(1989)作虎度門內外對照。(角色仍用水壼大哥大)然後更深層的拆解,是雖不中不遠矣的《帝女花》,從 1957 年任白版,到 1967 年的龍劍笙梅雪詩版,最後是2006年的舞台復刻。縱有語言(其實還有音樂)的阻隔,透過相同選節不同版本的反復播放,他想要呈示的是由舞台到映像 (from stage to screen) ,大戲其實並不如想像中一成不變(戲迷都知,只是不看的就不知),莫如說一直都與科技亦步亦趨(由gun 咪、飛劍、乾冰到各種數碼化舞台技術)。藝術家演/講不同學術講座, Ming Wong 以世界語言(英語)旁述解說,與種種幽默的選段,個多小時的演/講絕無冷場。雖然他在總結部份仍沒有把大戲與 sci-fic 或是他作品中對身份的關注加以理論化(像 parody, appropriation, masquerade 這些詞語都沒有出現過。但如果Sam Chan陳澤蕾也在就好了),更沒有闡明為何是今日這一身打扮,但我肯定 Ming Wong 對影像以至廣東大戲的感受的確深刻──最後的聲畫選段,以Kubrick的「2001太空漫遊」(1968)配何非凡的「碧海狂僧」(1953/故事其實是童養媳與男主人公的超時空要愛)作結,時空與愛情的錯配,美好的願望都向末來的時間向度展開─大戲與 sci-fic 原來是失散的近親。

Ming Wong 在訪問裡講過,只有幽默,才能令大家放下防衛,更能游走在身份之間的罅隙。物換星移, May 那一代人要談論身份政治,都是拉長着臉,一本正經地與主流電影對着幹,結果趕客割凳。而這一代則運用流麗的影像對顛覆戰性別、族裔定型,則以幾近完美的數碼科技,與主流影像貌合神離,影星artists一同擠身國際藝壇。這種對地方文化的cosmopolitan閱讀,也許正是西九的夢寐以求。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