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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2046的根本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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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記得起一個人?甚麼是記不起?對失落了的東西的記憶,一般的想法是,會讓人靜態地、無力地回溯和沉緬;但它會否令人沉迷,最終以不斷尋找的過程——當然也包括不斷失敗——來代替失去了的東西本身?王家衞的《2046》裡關於記憶的主題,為這些問題補了幾筆,哪怕補上的其實也只是空白。

在今年上映,由查理考夫曼編劇的《無痛失戀》裡,減輕男主角祖(占基利飾)的痛楚的方法,便是將女主角(琦溫絲莉飾)從祖的記憶中刪去。方法是編織一幅地圖,該地圖包括所有祖與他女友曾經歷過的情景、片段,透過抽走這些情景裡的女主角,在祖的記憶中,與女友邊看電視邊吃中餐、一起躺在冰河上等片段,便只剩下他一人。原本在他身邊的女友呢?她沒有被任何人取代,她更沒有將整個情境一併取銷,她的消失只留下一個空位,讓祖獨自一個人看著電視,拿著筷子在快餐盒中亂夾、又或獨自躺在冰河上,看著裝作看不懂的星星。

安東尼奧尼六六年的名作Blow Up(譯名《春光乍洩》,恰好與王家衛那套一樣),故事也是由神秘的記憶帶動,不過電影中,記憶的載體是更為「客觀」的照片。攝影師主角湯馬士無意中在公園拍下一張照片,它記載了一小團如屍體般的黑影。儘管機關算盡九牛二虎,湯馬士最後仍是甚麼也找不到,撲來撲去都無法填滿照片中那屍體所留下的空洞,片末還要打一埸沒網球的網球賽。然而整個找尋的過程,便是電影本身。

《春光乍洩》裡的屍體黑影,與《無痛失戀》中,祖每個女友被抽走了的記憶片段,竟也同樣成了根本的誘惑,散發著絲絲神秘的吸引力,拉動故事的推進。不在場的屍體和女友,不僅沒有令故事終止,反而像小孩玩捉迷藏——一邊嚷著「來追我!」,一邊已腳下抹油,不知所蹤了。主角和觀眾可以做的,不是抱著記憶自我沉醉,而是呼應這空白/不在場所散發的神秘驅動,絕望地尋找下去。

《2046》裡所謂的記憶,都是一樣。沒有人能夠離開2046這個記憶和時間都已徹底停頓和靜止的地方,然而有趣的是,周慕雲是唯一的例外。從一個時間停頓、記憶靜止的地方回到過去,會是怎樣的光景?在回答這問題前,可能要先再問:從將來回到過去,在那一點停下來好呢?周慕雲的選擇是新加玻,一個蘇麗珍肯定不能成為他的女人後,他把自己流放的地方。也是在新加玻,他遇上了雍容優雅,也被窄身旗袍壓抑收藏的黑蜘蛛。而在東方酒店,周就遇上了愛讀會寫武俠小說的靖雯。

誰能肯定哪一位與周慕雲擦身而過的女子才是蘇麗珍?抑或是觀眾都與周慕雲一樣,從2046回來,明白了蘇麗珍已從周的生命中完全撤退;因此,蘇的消失造成一個又一個的空白,讓其他女子看來總與蘇巧合地有多少相似,但卻總遺憾地有多少分別,才是電影的最大教訓?每位女角與蘇的點點相似或重疊,都叫人一廂情願地將她們填充蘇留下的空白;而每位女角的最終離去,也同時意味著她們逃逸出那片空白,令每個希望幻滅收場。

電影中多位女角的出場井然有序,並不構成同一時間的多角關係,而是要強調蘇麗珍的空白一直在懸空,不停的呼叫下一位女角登場。浪奔浪流,延線不斷的誤認和失落,便是那通往2046的列車。列車不會走回頭,讓乘客拾回遍地遺下的記憶片段,從此心安理得;又或讓拾不回記憶的乘客鬼哭震天,從此神神化化。相反,無盡的誤認、失落和絕望,和這些經驗圍繞著的、根本的「蘇麗珍不在場」,才是建造通往2046的列車的原材料:沒有這些原料的進動,不會有列車,更別說要到甚麼2046。

無論周在電影裡遇到的女子是否蘇麗珍,從2046回到過去都會遇上一個悖論:記憶是發生了的事在腦裡的記錄,到了2046回看完整的記錄再回到過去,那「回到過去」會否成為將來記錄的一部份?而在2046看到的,是到2046前的過去,還是已從2046回來後,再活一次的過去?電影的回答既含糊又機警:2046是一處時間停頓,記憶靜止的地方,回到過去再活過,可能會干擾了已妥善收藏的記錄;也可能像周慕雲一樣,透過遍尋不獲、反覆受傷來組織對蘇麗珍的記憶——讓他多活幾遍,結果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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