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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tter 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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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tter 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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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是香港生死之年。從八十年代香港主權談判至今,當初「港人治港」的自治承諾底牌終於亮開,自由派破釜沉舟,提出公民抗命,佔領中環,猶如諸神的黃昏,兩派意識形態上演一幕末日之戰。2014年,同時也是足以震動「祖家」英國國運之年。蘇格蘭的獨派國家黨的薩蒙特(Alex Salmond)推出獨立公投,現在還只剩半個月。

蘇格蘭與香港淵源甚深。1840年西敏宮向清廷宣戰,棄舟山而取香港,幕後便是由蘇格蘭醫生威廉渣甸一手推動。渣甸創立了怡和洋行,自此該蘇格蘭財閥一直主宰香港的政經大權。怡和大班也一直擁護由同為蘇格蘭人阿當史密斯奠下的自由貿易市場原則,及後也是保守黨的支持者。現時保守黨在蘇格蘭全境唯一國會議席鄧菲里斯郡(Dumfriesshire),當年便是怡和大班用以晉身西敏宮的選區。

蘇格蘭雖有輝格主義一道,但也有戰後工黨的社會主義福利國家一道,而且也影響香港深遠。七十年代的港督麥理浩便是個高個子的典型蘇格蘭人,曾於工黨外相布朗(George Brown)麾下出任秘書。他在港繼承的福利改革也大幅改變了香港的社會面貌。

戰後工黨上台,社會主義風氣在這不列顛島上,無論南北都為強烈,蘇格蘭在全英大選中也傾向工黨,但1979年的大選卻徹底改變了英蘇兩地人民的歷史軌道。79年5月蘇格蘭人沒有投給保守黨,戴卓爾夫人領導的新自由主義卻上台執政。戴卓爾在全英雷厲風行推行了右翼政策,國營企業大規模私有化,全英的工業重鎮包括蘇格蘭都被去工業化轉投金融服務行業。工會組織礦工罷工反抗,戴卓爾寸步不讓,稱他們為「國家內部敵人」(the enemy within),強烈鎮壓示威,最終大量蘇格蘭工人一夜之間頓失所依,社區經濟崩潰,他們卻沒法從已被大幅削減的福利服務中得到援助,整整一代蘇格蘭人的事業便從此畫上句號。戴卓爾夫人對香港人影響之深也不遑於蘇格蘭。81年國籍法禠奪港人公民權,又將香港當作她的國有資產變賣轉售換取花紅。但歷史弔詭之處在於,當廿年後戴卓爾逝世,蘇格蘭人上街歡呼時,一些香港人還把她當作奶娘一般的矯作哀愁。

保守黨執政十八載後,蘇格蘭人終於在97年的大選中翻盤,把貝理雅送入唐寧街。蘇格蘭人在貝理雅治下得到更大自治權,成立了更為獨立的蘇格蘭議會,設有首席部長管轄蘇格蘭內政。不過工黨已非昔日之工黨,貝理雅繼續擁抱戴卓爾主義,又出兵入侵伊拉克,打了一場名不正言不順的不義之戰。幾年前的金融危機爆發,保守黨上台後又大幅削減福利開支,甚至想打全國保健服務(NHS)的主意,惹來只有五百萬人口,難以左右西敏宮政策的蘇格蘭人不滿。今天當蘇格蘭人熱衷獨立公投的辯論時,另一邊廂保守黨國會議員卡斯威(Douglas Carswell)卻轉投了獨立黨。近來英格蘭民粹右翼風的復興,令其和蘇格蘭人越走越遠。

蘇格蘭史學大師迪芬(Tom Devine)開宗明義便說,蘇格蘭要獨立,是因為要和八十年代起的英格蘭新自由主義一刀兩斷。戴卓爾夫人寸步不讓的鐵腕手段雖贏得到海內外「鐵娘子」的稱號,一度解決了英國當時的經濟困境,但卻種下了當代蘇格蘭分離主義的種子。前車可鑑,面對今天中共君臨天下的強硬態度,及其與當初香港人希望中國會民主化的道路越來越遠時,香港人像蘇格蘭人萌生獨立思想,豈是偶然?

蘇格蘭首席部長薩蒙特與同為蘇格蘭人的前工黨財相,統派組織「Better Together」旗手,外形有兩分似周融的白頭佬戴理德(Alistair Darling)進行了兩場辯論。薩蒙特在次場辯論明顯壓倒戴理德,一直稍為落後的獨派在民調中亦追近了統派。有趣的是,兩人在辯論中雖是針鋒相對,圍繞的竟不是族群和身份議題,而是聯合貨幣、北海石油、福利開支等政策問題。深受了休謨的蘇式經驗主義薰陶,蘇格蘭的統獨討論毋須煽動太多情緒,雙方都是理性而實際,這邊沒有那些「你是蘇格蘭人便應……」、「賣蘇投英」、「蘇奸」等等互扣帽子,也沒有「蘇人比英人文明」、「英人文化基因低劣」等等種族中傷,那邊也沒有人用「國家安全」為由大石壓死蟹。

薩蒙特總結辯論時候說,「我們毋須令我們的民族復興,我們只須投票及相信自己……相信沒有人能比蘇格蘭人自己把蘇格蘭管治得更加好」。就算是曾與之共享輝煌的大英帝國,蘇人也不需再倚仗,這才是獨立的真義。而戴理德則指「我們當然可以分離自立,但我們必須想這是否一個最好的選擇。」誰說獨立運動便必定要綑綁族群仇恨、種族主義?可惜是那些猛烈揮動住米字旗的港青沒有繼承了這點優良的不列顛傳統,行為舉止卻反而有幾分似中共的文革闖將。

畢竟時代也在進步,英國國內的分離主義運動也不復再見當年復活節起義、愛爾蘭共和軍濺下的血迹斑斑。或許終有一天,達賴喇嘛會在拉薩與西藏統派公開辯論公投?我們也可以幻想罷。

貝加爾

原文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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