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

令人作嘔的“Gwiyomi”(可愛頌)

近來facebook上不斷有人轉載「Gwiyomi」(可愛頌)的MV。我對韓國流行曲(K-pop)本身就完全沒有好感,於是在按下連結之前,沒有期望可言。但當一陣聲音與歌詞漢譯開始出現之時,我就很後悔按下那該死的連結了。

救命!這是甚麼歌詞來的?

我作嘔,我頭暈,我生氣,我簡直想死。即使我不以業餘作曲家(http://musescore.com/user/13028 )的目光來批評作曲的,我也無法放下文學家的雙眼,假裝看不見這嘔心的歌詞。

港女對於韓國流行曲的崇拜,對我來說是不可理喻的。當今全球樂壇對韓國流行曲的批評實在多不勝數:盲目抄襲西方流行曲風格1、「預先包裝」(pre-packing)偶像派歌手以促銷2、重視覺輕音質3,還有無意義歌詞4。而Gwiyomi 引起我最大反感的,就是四大批評中的最後一個:無意義的歌詞。

以我膚淺的中國文學水平,我每次看Gwiyomi不同版本的歌詞漢譯和英譯,也只有作嘔的自然反應;在哲學上,顯然地這種「可作嘔性」是超越了語言現象的差異,完全是由Gwiyomi的本體所產生的。以下就是歌詞的韓(諺文)中對照,但在閱讀之前,如果你不幸也是文人的話,請先自備嘔吐袋。

「초코 머핀 한 조각 시켜놓고
點了巧克力鬆餅
고소한 우유한잔을 기다려요
等著香甜的牛奶
오빠하고 나하고 꼭 마주 앉아서
我和你面對面的坐著
서로 손바닥 위에 예쁜 낙서를 하죠
互相交疊的手心中畫著可愛的塗鴉」

好了,先停一下。第一段算是比較正常的,總算有一點兒的意境(巧克力鬆餅和牛奶)。但是到了第三句已經開始出現問題。怎麼突然就去到「我和你面對面的坐著」?一句過渡也沒有。例如是「菜單撤去,雙目張開,彼此凝望著」,或是「饞嘴的你,童真的臉,使我微笑」之類。

相比之下,日本流行曲的歌詞就美麗得多。如本田路津子的《白色是戀人的顏色》(白い色は恋人の色),就抓緊著「白色」來表達愛情的激烈,而不像這裡的「香甜的牛奶」出現了一下就消失了:

「花びらの白い色は 恋人の色
なつかしい白百合は 恋人の色
ふるさとの あの人の
あの人の足もとに咲く 白百合の
花びらの白い色は 恋人の色

花瓣的白色 是戀人的顏色
懷念的百合花 是戀人的顏色
故鄉的那個人呀
在那個人身旁盛開的白百合
白色的花瓣 是戀人的顏色」

接下來的一段就可怕得多了。

「한눈 팔지마 누가 뭐래도 내꺼 (내꺼)
別看別的地方 別管別人說什麼 你是我的(我的)
다른 여자랑 말도 섞지마 난 니꺼 (난 니꺼)
別和別的女人蝦攪和 你是我的(我的)
새끼 손가락 걸고 꼭 약속해줘요
拉著小指頭約好嘍
절대 나 혼자 내버려 두지 않기로
絕對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救命。港女上身了。美麗的咖啡廳的意境就被跟港女無分別的韓妹毀於一旦。怎麼無端端感情一轉,會由約會春心蕩漾的喜悅變成女友訓話的斥責啊?別別別別別別,這麼多否定詞,盡是命令之意,還要加一句嚇死人的「你是我的」,「絕對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你真的要說出來的話,也加一點鋪陳好不好?但語氣又突然一轉,又變成撒嬌,露骨地說甚麼「拉著小指頭約好」,完全沒有修辭潤色。如此不可預見情緒波動真的是嚇死人。

你若真的要強調與對方相連的話,可不可以形造一個像話一點的意景呢?就像絢香的《三日月》:

「この消えそうな三日月
因為我說過這快要消失的新月

つながっているからねって
會將我倆聯繫在一起

愛してるからねって
我會一直愛著你」

算了吧,我就當你們韓國人的民族性就是「率直」了吧。但是,當這段意景很差的歌詞結束以後,最言之無物的副歌就來了;這才是整首歌最作嘔的地方:

「1더하기1은 귀요미
一加一是 小可愛
2더하기2는 귀요미
二加二是 小可愛
3더하기3은 귀요미
三加三是 小可愛
귀귀 귀요미 귀귀 귀요미
小小 小可愛 小小 小可愛
4더하기4도 귀요미
四加四也是 小可愛
5더하기5도 귀요미
五加五還是 小可愛
6더하기6은 쪽쪽쪽쪽쪽쪽 귀요미 난 귀요미
六加六 啾啾啾啾啾啾 小可愛 我是小可愛」

你到底想說些甚麼?一加一不是二嗎?這是悖論嗎?

的確,文學上,我們有時會用一些「悖論」去吸引讀者注意,例如藏克家的名言:「有些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不過悖論不是亂用的。通常修辭上的悖論都不是真正的邏輯學上的悖論;往往前者之意思跟後者之意思根本在兩個不同的層面。如「有些人活著」指的是肉體上的活著,但在精神上,這些人的生命毫無意,因此是「已經死了」,反之亦言。

可是,我的邏輯能力實在低下,我真的無法理解「一加一是小可愛」的這種句子。一加一當然是數學的層面上的時,小可愛應算是……別的東西吧。但關鐽是,為何要把甚麼一加一跟小可愛擺在一起?有甚麼關聯性?

你說是跟手勢有關的話,這就更不能接受!歌詞就是歌詞,MV從來只是輔助,歌詞必須要獨立於一切視覺效果,與樂曲互相配合,使人一聽就知其道,感其情。

但最讓我作嘔的是那個句「啾啾啾啾啾啾」!你是雀鳥嗎?你不是人類嗎?有那麼多字詞,你真的不能找到一兩個去表達你的感情嗎?

接下來就又重覆一段「六別」了。先鬧人後撒嬌的精神分裂症式的感情表達再次呈現於我眼前,使人作嘔。

「하나 둘 셋 눈 감고 내게 다가와
一 二 三 閉上眼 朝我走近的你
두 손으로 내 볼을 만지며 뽀뽀하려는
雙手捧著我的臉 準備BoBo
그 입술 막고서
你的嘴唇貼上了我的」5

經過恐佈的副歌和六別以後,這段描寫技巧甚低的露骨段落已經不算甚麼。只是「雙手捧著我的臉 準備BoBo」真是一句很垃圾的描寫,甚麼「準備BoBo」更是多餘的。

你以為完了嗎?錯了,可怕的副歌加上「六別」又再來了!!

「一加一是 小可愛
2더하기2는 귀요미
二加二是 小可愛
3더하기3은 귀요미
三加三是 小可愛
귀귀 귀요미 귀귀 귀요미
小小 小可愛 小小 小可愛
4더하기4도 귀요미
四加四也是 小可愛
5더하기5도 귀요미
五加五還是 小可愛
6더하기6은 쪽쪽쪽쪽쪽쪽 귀요미 난 귀요미
六加六 啾啾啾啾啾啾 小可愛 我是小可愛

한눈 팔지마 누가 뭐래도 내꺼 (내꺼)
別看別的地方啦 也別管別人說什麼 你是我的(我的)
다른 여자랑 말도 섞지마 난 니꺼 (난 니꺼)
別和別的女人蝦攪和 你是我的(我的)
새끼 손가락 걸고 꼭 약속해줘요
拉著小指頭約好嘍
절대 나 혼자 내버려 두지 않기로
絕對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절대 나 혼자 내버려 두지 않기로
絕對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哦」

「絕對不可以丟下我一個人哦」,這是甚麼嘔心句子來的!你不能描寫得好看一點,美麗一點的嗎?看一下日本人如何描寫這種感情了吧。例如中島美嘉的《雪之華》最後一句:

「この街に降り積もってく 真っ白な雪の華
在這條街上堆積的 純白雪花
ふたりの胸にそっと 想い出を描くよ
悄悄地在我倆胸口畫上回憶
これからも君とずっと…
從今而後也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是融情入景,當然也用了借喻,而最重要的是,同樣表達想跟對方長廂廝守之同時, 雪之華用的方法是由雪花過渡到這種深刻的愛情的。請你告訴我,整首Gwiyomi融了甚麼情,入了甚麼景,引用了甚麼物件貫串全文?

我作嘔,我頭暈,我生氣,我簡直想死。這是甚麼鬼歌詞來的?Gwiyomi的可作嘔性真在太強大了吧!修辭技巧低下,佈局亂來,情感錯亂,毫無鋪陳與修飾,要一個文人,一個詩人,一個作家完整聽一次,看一次,簡直就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大災難!

但我就是不理解有些港女,為甚麼面對如此語言災難,她們竟然毫無作嘔的自然反應,反而瘋狂地模仿,將Gwiyomi那種可作嘔性再無限放大。救命。

或許Gwiyomi所特顯出來的可作嘔性正正就是韓國流行曲的冰山一角。這種毫無文學修養的一堆「聲音」和「文字」若被人廣泛模仿,這絕對是社會的悲劇;因為一個擁有正常的、既有的抒情形式之文化,總不可能接受歌詞質素如此低下的東西為一首歌吧。當有不少人對於Gwiyomi如此著迷而不作嘔之時,要解釋的話,只有兩種可能性:他們根本對於歌詞的質素漠不關心,只是盲目跟風,甚至他們連歌詞的水平低劣也意識不到。或許,這才是更值得讓我們作嘔的地方:救命啊,那些喜歡Gwiyomi的人到底是在想甚麼的啊?

主後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二日

1Seabrook, John. "Cultural technology and the making of K-pop". The New Yorker. Retrieved 24 March 2013.

2http://www.bbc.co.uk/news/world-asia-pacific-13760064 "The dark side of South Korean pop music". BBC. 2011-06-14. Retrieved 2012-01-06.

3http://www.hellokpop.com/2011/12/01/how-k-pop-may-have-lowered-korean-music-standards/ "How K-pop may have lowered Korean Music Standards". HelloKpop. 2011-12-01. Retrieved 2012-03-27.

4http://seoulbeats.com/2012/07/lost-in-translation-the-reduced-role-of-lyrics-in-k-pop/ "Lost in Translation: The Reduced Role of Lyrics in K-pop". Seoulbeats. Retrieved 24 March 2013.

5http://taaoween.pixnet.net/blog/post/129560106-%5B%E9%9F%93%E6%96%87-%E4%B8%AD%E6%96%87%E6%AD%8C%E8%A9%9E%5D-%ED%95%98%EB%A6%AC-(hari)---%EA%B7%80%EC%9A%94%EB%AF%B8%EC%86%A1-(retitle) <[韓文/中文歌詞] 하리 (Hari) - 귀요미송 (ReTitle) 小可愛之歌 , 可愛頌 (+ BTOB 정일훈 鎰勳 版本>。Taaoween。2013年2月20日2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