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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經

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

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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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見此

今時今日,醫療是遙遠的。

藥物廣告無處不在,健康資訊舖天蓋地,醫療連鎖店梗有一間喺左近,這些都是事實。但到你真的身罹惡疾,現代專業醫療體系就會將你送進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名叫醫院。你跟家人分開,跟同事分開,跟朋友分開,看電視不能隨意選台,上網不能通宵達旦,哪天香港實現了全民普選,你要爬出外面票站投票也未必辦得到。

於是,你被社會拒諸門外,我們瞧見遠在天邊的北京奧運日夜宣傳,卻瞧不見你和你的黃豆仔與鹽水樽。遠,變成近;近,變成遠。

醫療是遙遠的,直至政府命令我們上繳強醫金為止。

一次勒索,兩個謊言

事情頓時好像切身起來。怎麼突然要打工仔上繳強醫金?政府說,「無法迴避人口老化和醫療成本上漲所造成的資源緊絀問題」,因為人口老化令公立醫院大排長龍,庫房面臨驚天大危機,之類。總之你們乖乖在薪水裡掏 3 至 5% 出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不想交強醫金,也行,那我就削綜援削生果金,再加門診收費藥物收費急症室收費。要不然,我狂加薪俸稅斬到你們一頸血,好不好?

有甚麼辦法?沒錢嘛。

……簡直是綁匪挾著人質勒索贖金的口吻。5% 強積金,加上 5% 強醫金,意味著打工仔未納薪俸稅已經要上繳一成收入。薪俸稅倒還好,起碼是減掉免稅額之後才跳錶計數的。強醫金嗎?月入一萬就得放下五百,從來沒有免稅額這回事。

刀尖抵在脖子上,欲抗乏力。錢財被搶固然無奈,但我們至少不要被騙。這裡有兩條問題:第一,「人口老化」是不是政府實施強醫金的動機?第二,強醫金能否解決政府宣稱的「財政重擔」?

且看政府可有撒謊。

先說「人口老化」是不是政府實施強醫金的動機。戰後嬰兒潮——亦即呂大樂所謂的第二代香港人——一直徐徐老去,人口老化問題亦一直存在。曾幾何時,公共屋邨是滿佈幼稚園的,二十年後,那些舖位早就被老人院取代。從2002到2007年,65 歲以上的長者多了十萬人,所佔的人口比例從 11.5% 升至 12.6%。

可是政府並未增加一分一毫醫療開支,同期的公共衛生支出甚至大幅削減 21 億。削資歸削資,醫管局的高層還有本事加薪近四成,對全港病人孰利孰害可想而知。明明人口老化了,政府卻渾不在乎的削資,如今再談甚麼庫房需要承擔人口老化所以要搞強醫金,等如一個平生不做善事的守財奴突然問你借錢好讓他捐往四川賑災,你相信嗎?

再說強醫金能否解決政府宣稱的「財政重擔」。姑且借用政府在醫療改革諮詢文件的說法,公共醫療開支將由目前的三百多億升至2033年的一千八百億,這一千八百億可是強醫金應付得來?

差得遠了。政府在文件裡直言實施強醫金的第一年只能籌得60億,60億對1866億,不啻杯水車薪。更可笑的是,若供款人在 65 歲前有甚麼三長兩短,不得不動用強醫金戶口儲備治病,退休後剩下來的錢將會是負數,別妄想生活無憂。

強醫金不足以應付醫療開支。縱使在游說公眾支持的諮詢文件裡面,字裡行間仍然掩不住這個真相。

強醫金,為了誰,為甚麼

說到底,政府推行強醫金的真正動機何在?就讓我們模擬一下強醫金實行後的生活,試試尋找端倪。

假設你月入一萬元或以上,就得每月上繳強醫金。錢是交給保險公司的,若保險公司收不到錢控告你或你老闆的卻是政府,簡言之,即是政府立法強制你送錢給保險公司。你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還是我的,真箇能屈能伸的「自由市場」。香港奉行的並非私有產權,而是技安主義

甚麼送給保險公司?錢不過是暫時交託它管理嘛——這樣想的話就錯了。強積金你還可以在退休後取回,強醫金卻是劉備借荊州,你活到一百歲也拿不回來,除非你有病要付醫藥費。死掉之後錢是交給你的遺族,是收歸政府庫房,抑或是保險公司袋袋平安,直至目前為止依然是個大奧秘。輿論不問,政府不答。

沒錯,醫藥費終究是會從你在保險公司戶口裡支付的,重點是付多少,付給誰。繳交強醫金之後,你就擁有一個「個人健康保險儲備」戶口,簡稱康保戶口。倘若你有病在身,看醫生時就會在康保戶口裡扣錢,你可以選擇看私家醫生或者公立醫生,不過,若你選擇公共醫療,請付清足額成本。

翻釋成人類聽得懂的語言,就是月入一萬的你,有了強醫金後每住一晚公立醫院普通病房就要進貢 3300 大洋,在世上有強醫金這回事之前,你只須付 100 元。恭喜恭喜,傳媒還把你喚作「中產」哩。

剝奪你使用合理公共醫療的權利,這正是強醫金的精要。

別以為你的犧牲可以恩澤窮人,休想。醫管局很可能會讓你這類付足成本的「尊貴客戶」打尖優先住院做手術,留下一堆老弱傷殘繼續在門外苦等三五七年。現在孕婦排期產子得在六、七個月前預約,誰也不敢保證遲些會否在受孕前已經要排隊,創下震古鑠今的香港家庭計劃里程碑。

算了算了,不看公家,看私家總可以吧?當然可以,如此一來,政府強逼你付給保險公司的供款,就這樣不經你手自動送往醫療集團的荷包。剝奪你使用合理公共醫療的權利,其後果是鼓勵你把血汗錢上呈香港日漸興旺的醫療集團。先是保險公司,再來是醫療集團,推行強醫金的背景是利益輸送。

好好好,你不懂政治,不想管甚麼利益輸送官商勾結,那你介意私隱外洩嗎?根據未經證實的內幕消息,保險公司認為強醫金既不能讓它們自訂保費高低又不能讓它們拒絕高風險人士,作為生意其實獲利不豐,但反過來說,實行強醫金意即政府規定全港打工仔將他們的個人資料——例如病歷、收入狀況和聯絡方法——送上,保險公司最近跟政府密談時覺得這恰好讓它們向強醫金參加者逐一推銷其他計劃,商機可大了。同理,諮詢文件提及的「健康記錄互通」本來並非壞事,畢竟公營私營的醫生都應該掌握病人的病歷以便診治,然而一旦不加監管,這些個人資料隨時淪為藥廠和醫療集團的推銷機會。今日醫管局弄丟幾條載有病人資料的memory stick,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尤其是當你明天收到十個電話問你買不買藥/保險/健康檢查套餐的時候。

順帶一提,去私家醫院做健康檢查、打疫苗針等等,俱不接受康保戶口過數,請另掏真金白銀。哪位小姐年輕時沒錢付三、四千元打HPV疫苗,強醫金幫不了你;他朝患上子宮頸癌,數十萬手術費外加每月幾萬元藥費足以令康保戶口迅速爆煲,結果強醫金一樣幫不了你,回去公立醫院一面排長龍一面等死罷。

想想也對。正所謂放長線釣大魚,橫豎健康檢查和防疫注射算不上大生意,阻礙你預防疾病,就是醫療集團為了未來而做的投資。擴大社會整體醫療負擔干我屁事,那叫「刺激需求」。培養一批不得不買貴藥、做大手術的危疾患者,才是高瞻遠矚的生意眼!

政府可以逃避提供公共服務的責任,高官可以討好保險界、醫療集團和藥廠,為自己離開官場後當CEO當企業顧問舖路(注一),強醫金無疑是個多贏方案,可惜贏家不包括你在內。

要健康,靠公帑

抽離供款者立場,代入其他人的身份重新思考,強醫金的缺點更加明顯。

假如你現在已經是個經常出入公立醫院的年邁長者,強醫金跟你毫無關係,排的隊還是那麼長,吃的藥還是那麼貴,見的醫生還是那麼匆匆忙忙粗心大意,康保戶口的錢是別人的,你一點也分不到。搞不好,那些康保戶口的持有人還可以因為付足成本而在公立醫院打你的尖;搞不好,你的子女因為要支付強醫金而減少給你的家用。

假如你已經是個無力承擔私家醫院費用、失去工作能力的長期病患者,情況同上。

假如你是不在勞動市場的家庭主婦,沒有康保戶口,情況也一般無二。

對於眼前身處苦境的人們,強醫金不屑一顧。記住,康保戶口的全名是「個人健康保險儲備戶口」,自己顧自己,我們付了錢也救不到需要救援的人。

本來,這是有辦法解決的,例如全民社會醫療保障,即是所有人供款往一個中央戶口,由政府管理,任何人有病均可利用該戶口支付醫藥費,不論其供款高低,按需分配。箇中原理跟全民退休保障計劃相同,未患病的幫助已患病的,有餘的補償不足的,發揮社會財富再分配功能。如是者,只須全民社會醫療保障一成立,所募得的首批款項就可以馬上紓緩當下病人的煩惱。

這不是甚麼新鮮見解,1999年出爐的哈佛報告書一早向政府如此倡議,但政府一意孤行,接下來幾年苦心孤詣泡製個人強醫金方案。理由當然不是怕得罪小市民,反正個人強醫金和全民醫保同樣要求打工仔供款。比較接近真相的理由,大概是怕得罪保險界,乃至一眾金融財團:萬一政府搞妥了全民社會醫療保障,誰來光顧保險公司?

擋住財團米路慘過撞冰山。就這樣,全民社會醫療保障石沉大海,猶如不再浮起的鐵達尼號。

較諸全民醫保,還有一個更加直接也更加宏觀的辦法,就是乾脆動用庫房公帑。

不錯,全民醫保中央戶口裡的供款嚴格來說也算公帑,但與一般庫房收入相比,運用的自由度未免大大不如。全民醫保的錢只能用在狹義的醫療之上,但狹義的醫療果真是一切健康之所繫嗎?睡眠不足,足以致癌,勞工處大規模地落實標準工時,或是小規模地落實保安員三更制,多少總算對打工仔健康有益;踏入廿一世紀之初,港大曾經有研究指出綜援家庭兒童營養欠佳,社會福利署增加綜援大概亦可以增強未來主人翁的體魄吧;孔雀石綠毒魚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報章揭發香港受管制的食物添加劑僅有數十種(不包括孔雀石綠在內),外國卻是動輒數百種,若政府修訂食物安全條例,食環署又加強抽查,豈不善哉?

宏觀的社會健康維繫必然涉及跨部門合作,這已超乎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狹義醫療,一旦撇下能夠自由調動予不同政府部門的庫房公帑,甚麼都無法成事。

陳義過高?我不知道,也許是吧。我只知道,縱使光算醫頭腳痛醫腳的狹義醫療支出一項,別的政府也比香港有承擔——比香港有承擔得太多了。

2007年各國人均公共醫療開支(港元)
加拿大 23645.6
英國 23721.3
美國 16466.8
香港 4610.0

目睹香港的人均公共醫療開支比別人少了一位數的時候,霎時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如果這個數字代表政府對人民的性命有多少付出,那麼,一個香港人的生命比加拿大人或英國人賤價五倍,比美國人賤價三倍半。

香港,連被Michael Moore在Sicko裡罵得一文不值的美國也不如。反過來說,靠著如此短絀的經費也能苟延殘喘撐下去,香港公共醫療系統的強韌倒值得一讚——代價是每週工作八十小時的前線醫生,還有萬千忍耐著劣質醫療的病人。

人家都辦得到,香港政府憑甚麼說不可能?擴展公共支出改善公眾健康,是唯一出路,這一點對工作過勞的醫護人員而言也是一樣的。過勞的成因不就是人手不足,人手不足的成因不就是醫管局無心撥款聘用新血,明明你們做到金睛火眼醫學院還是有畢業生失業嗎?

有印花稅,打工仔鬆綁

看到這裡,恐怕有人快要飛撲出來大叫:「用公帑等於加稅!你想升斗市民被政府搶錢嗎!」

冷靜,冷靜。誰說加稅一定要向打工仔開刀?

在政府的洗腦式宣傳下,我們不假思索的相信「加稅就是加薪俸稅」。在這個前提下,強醫金搖身一變成為讓未來世世代代打工仔擺脫稅網的救世主,像廣告裡說的:「今天,你開開心心揹起你的孩子;明天,但願他無須為你的醫療擔憂」。

救救孩子!多麼偉大的口號,唯一的缺憾是虛假。付強醫金供款的不也一樣是打工仔?

事實勝於雄辯,就讓我們看看稅務局的最新數據。2007至08年度,政府的薪俸稅收入是374.8億,比為數914.2億的利得稅少兩倍有餘。薪俸稅素來不是庫房的首要支柱,假設真的要加稅支撐醫療支出好了,為甚麼偏偏諱言重要得多的利得稅?

寧向打工仔徵強醫金也不向商家徵利得稅,政府救的到底是你的孩子,還是李家的孩子?(注二)

故事到這裡尚未完結。強醫金是一種保險,那麼保險是甚麼東西?保險是生活保障,廣告如是說。之所以能夠被說成「保障」,皆因投保人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取得一筆高於供款金額的錢財,有賺。當然,保險公司不是開善堂的,它賺的比你更多,蓋賣保險即是向投保人集資,以此進行高回報的投機。換言之,保險的本質,就是讓投保人吃保險公司在金融市場吃剩的殘羹剩飯。

倘若金融市場如此有利可圖,政府何不直接從中抽印花稅,反倒游說市民把冷飯菜汁當救命仙丹吃?

這不僅是個倫理問題,而且關乎實效。香港股票交易須繳的印花稅率極低,只有0.1%,跟英美的0.5%相距甚遠,大有上調空間。政府聲稱徵收強醫金後的第一年將增添60億元經費,大家猜猜同等金額靠調整印花稅率多少才可獲得?

用上年度數據計算,答案是不足0.017%。

強醫金收取的是 3 至 5% 收入,在打工仔身上搶錢的程度等如上面的 177 至 295 倍。棄強醫金而取印花稅,若說有誰會因而受損,就只有將薪水 177 至 295 倍的錢花在股票市場的人。這個資格,恐怕你我都沒有,這輩子和下輩子皆然。(注三)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是香港政府的統治邏輯,也說明了真正統治香港的是誰。無論傳媒如何炒作,中產和基層之間的所謂「矛盾」不過是煙幕,企圖掩飾無可推諉的真相——強醫金揭示的,是富和貧,極少數和大多數,財團巨人和普羅市民之間的尖銳矛盾。政府推銷強醫金的「掌握健康,掌握人生」廣告,大概隱藏了幾個字,原來版本應該是「財團掌握健康,商家掌握人生」。圖中那隻染指你愛情、家庭、健康、事業的手,想也知道是一隻黑手。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不想被這隻黑手鹹豬手,我們必須為強醫金敲響喪鐘。強積金已經坑了全港打工仔一次,我們才不要被強醫金坑第二次。

民主不是說有光便有光的,民主的實踐必定有其條件。失去健康的人,經常保不住工作權,保不住教育權,更別說選舉權和參選權了。空談一人一票之前,倒不如一人一拳,將這個見鬼的強醫金打回老家,再以此為據點,取回政府的財富再分配功能,取回人人應得的公共服務。

否則,明天的醫療將更加遙遠。

注釋:
一.  說他們為日後舖路已是厚道。觀乎健康與醫療發展諮詢委員會轄下的「醫療融資工作小組」成員名單,主席夏佳理是養和醫院有限公司——聞名香港的富貴私家醫院——的管委,成員之一的胡定旭直至2006年之前仍是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全球四大會計師樓之一,保險多了它生意也有所增加——的亞太區總裁,這些身份難逃角色衝突之嫌。
二.  最具象徵意義的表現,大概是政府於2005年決定取消遺產稅,2006年二月十一日生效。
三.  雖然總會有人具備這個資格,例如買平保賺六百億——接近香港全年公共醫療開支兩倍——的鄭裕彤。你上次買股票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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