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國歌,怎能放歌?──﹝去﹞政治化的香港流行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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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看到《心繫家國IV-共耀中華》的宣傳短片,不禁莞爾,因為它硬要把悲壯的歌詞湊上喜氣洋洋的畫面:「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就是興建大型建築,「每個人被迫發出最後的吼聲」就是運動員的歡呼,「冒著敵人的炮火」就是煙花盛放,「前進!前進!前進!進!」則是列車飛馳。這種惡搞歌詞的手法,竟與經常諷刺政府的《頭條新聞》不謀而合。大抵是製作人覺得攜手抗敵已經不合時宜了,這年頭,還是共享榮華比較實際。

明天是7月1日,除了《義勇軍進行曲》跟《始終有你》,我們的耳朵還有別的選擇嗎?

千千闕歌:六四與九七
香港一向情歌當道,回應社會以至政治的是少數。然而,面對六四與九七的重大政治事件,香港流行樂壇倒也沒有迴避。在六四事件前,不乏香港流行曲抒發家國之情,它的政治抗爭性是不強的。這種態度,在六四事件發生後有所改變。

潘國靈在〈香港六四流行歌曲回顧〉中指出,第一首出現的六四歌曲是《為自由》(盧冠廷作曲、唐書琛填詞),參與錄製的歌手多達150人。(見《E+E》第7期) 為六四全新創作或填寫新詞的歌超過一百首,而以此為主題的概念專輯則包括盧冠廷《1989》、黃霑《香港X’mas》、達明一派《神經》等。譚詠麟今天那麼親中,沒想到他在唱好《回歸頌》之前,竟也唱過幾首六四歌曲,借愛情的欺詐諷喻一番。

我們也許不宜過份高估六四歌曲的政治力量──研究者梁穎詩甚至認為,《1989》跟《神經》「似乎沒有對廣大聽眾有甚麼影響」。(見陳清僑編:《情感的實踐:香港流行歌詞研究》)然而,我的看法還是跟潘國靈比較接近:六四歌曲作為政治行動的一部分,畢竟有助凝聚群眾。

在六四的陰影下,回應九七的流行曲也不免顯得疑慮重重,最具代表性的歌手也許是達明一派以及拆伙後的黃耀明。潘源良填詞的〈今天應該很高興〉描寫九七前的移民潮:

偉業獨自在美洲 很多新打算
瑪莉現活在澳洲 天天溫暖
望望照片 追憶寸寸
某一個熱鬧聖誕夜 重現目前

好友都各散東西了,美好的畫面全是回憶。「多麼多麼的高興/多麼多麼的溫暖」本來是反諷,卻跟後來內地傳媒對香港回歸的想像絲絲入扣。另一首經典則是羅大佑跟蔣志光合唱的〈皇后大道東〉(林夕填詞):

知己一聲拜拜遠去這都市
要靠偉大同志搞搞新意思
會有鐵路城巴也會有的士
但是路線可能要問問何事

香港會變嗎?變的是甚麼?當國殤之柱的作者高志活被拒入境,我便知道了答案。

六四歌曲結合靜坐等實際行動,其政治抗爭性無疑比後來的九七歌曲強烈。到了03、04年的幾十萬人大遊行,流行曲卻幾乎徹底啞掉。

搖滾樂就是抗爭
在流行音樂的領域裡,搖滾樂無疑是最具抗爭性的。張鐵志的《聲音與憤怒》研究西方搖滾樂的政治作用,它的副題看來相當天真:「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嗎?」別笑──在六十年代,西方有不少青年搶答:「可以!」我們也許都不再浪漫了,但張鐵志對西方搖滾樂的歷史回顧還是足以讓人重估它的力量。

60年代,搖滾樂與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彼此呼應──捷克總統哈維爾甚至跟樂隊Velvet Underground說,他們的音樂對改變捷克歷史有非常關鍵的影響。80年,大型慈善音樂會在英美興起,搖滾樂手有意識動員參與社會運動。90年代以來,一些樂手不再滿足於慈善音樂會,因為它無法在體制上徹底杜絕問題。Rock the Vote音樂組織在美國成立,動員青年參與政治,在他們的努力下,1992年的美國總統大選的投票率竟比1988年高出20%。另一方面,Jubilee 2000 Coalition英國成立,旨在推動西方國家以及世界銀行等組織,在公平而透明的程序下免除發展中國家無力支付的外債。U2主唱、Radiohead與之合作,曾在德國科隆的八國首腦高峰會議,動員上萬人組成人牆,逼使各國承諾免除貧窮國家的部分債務。當然,搖滾樂也有它無力的時候,但它永遠像個睡火山。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把音樂「政治化」,然而我們的樂壇一向就是政治化的──歌手會接受政府的邀請,為基本法、國慶、奧運錄製宣傳歌曲,甚至會為曾蔭權競選特首的「造勢大會」擔任演出嘉賓。

舉步為艱的華語搖滾樂
80年代中期,香港也曾掀起樂隊熱潮,不少更由地下轉攻主流樂壇。他們的歌詞明顯較富社會性,也不迴避政治議題,朱耀偉編著的《光輝歲月:香港流行樂隊組合研究﹝1984-1990﹞》詳細地描劃了這種面貌。然而,搖滾樂在今日香港的主流樂壇中只是點綴,樂隊不成氣候,至今比較搶眼的還是80年代便出道的老大哥Beyond。

至於其他比較富社會關懷的歌手與詞人(比如謝安琪與周博賢),也稍欠抗爭的銳氣。事實上,這種現象早已有之。比方說,許冠傑的歌一向以反映草根苦況見稱,但它總鼓勵聽眾接受──而非改變──現實。他在2007年推出的大碟《人生多麼好》,甚至乾脆匯入了唱好香港的主旋律裡。

在內地,搖滾樂在政治氛圍中也難以茁壯成長。六四事件後,強調抗爭性的搖滾樂難免招惹官方疑慮:唐朝樂隊被逼暫時解散,崔健更被禁在大型舞台演出長達12年。奧運在即,在一切以穩定為先的前提下,曾有數萬人參與的迷笛音樂節也被逼延期。難怪《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能改變世界》在內地出版後,樂評人、讀者都質疑搖滾樂是否應該負上這麼重的社會責任。而台灣雖尚算自由,搖滾樂的抗爭力量實際上也是遠不及西方。

無歌的世紀
2003年7月1日,50萬人參與了以「反對廿三,還政於民」的大遊行,翌年人數也與之相若。面對這樣的大事,香港流行樂壇一反六四及九七時的姿態,紛紛別過臉來(少數的例外有假音人的幾首歌曲,達明一派的〈達明一派對〉則可能是含蓄的回應),Twins的阿Sa甚至乾脆說七一遊行「不文明」。難怪自03年至今,也沒有出現甚麼能為遊行凝聚士氣的流行曲。民間戲擬的〈福佳始終有你〉雖也頗受歡迎,但也沒有成為七一遊行的主題曲。

張鐵志在博客裡指出:「如果是真的要針對某個議題改變政策或制度,那麼真正的關鍵是結合音樂的動員力量與長期的組織性工作。」九七以後,這些做法在香港幾乎成了絕響。哪怕是黃耀明,他能堂堂正正地回應廣義的政治(比如熱心推廣公平貿易),卻只能含蓄地回應狹義的政治。去年,他在回歸十周年晚會上充當卧底,以電影《無間道》的主題曲唱出民主悲歌:

明明我已奮力無間 天天上路 我不死也為活得好
快到終點 才能知道 又再回到起點 從頭上路

九七前,陳奕迅唱出了我們的《時代曲》:「卻怕在今晚之後/不知有誰來逼我/轉唱另一些歌」。不用怕了,因為一切已經發生。

──原載《香港經濟日報》,以上版本略有修補

回應

近年呢?

印象中,好像讀過藍奕邦首六月的rationale,提及首歌的主題是六四。

雖然我一直覺得,那歌詞說的比較像是六月飛霜的典故,但,算啦,俾佢講得過去啦。

is that an english version,

is there an english version, i wish more people outside of hk can see and understand

謝謝

謝謝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的補充。youtube也有藍奕迅〈六月〉,大家不妨看看: http://hk.youtube.com/watch?v=MsvwBXnpt9o
歌詞的指涉不算太具體,如果真的是要回應六四,「愛不到我就算吧」之類的句子在欠缺舖墊下成了干擾呢。
另外,有書友來郵補充,梁漢文〈使徒行傳〉(林夕詞)是回應七一遊行的,歌詞見此:http://www.stsky.com/Music/4955.htm

Pomkon,可惜我的英文不大好呢,如果有有心人幫忙選譯一些就好了。

仲有

軟硬天師的《黑色愉快》講白色恐佈講霸權,係90年代初出的(《車欠石更》大碟)。歌詞呢度有:http://moov.now.com.hk/moovnow/music/product/productdetail.do?contributorid=00017921&roleid=Lyricist&productid=VAUN00032114
成首其實都寫得幾明架啦,不過冇乜人講。

見怪不怪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原名是「義勇軍進行曲」,由聶耳作曲,田漢填詞,是當年一部抗日電影「風雲兒女」的主題曲,內容是激勵人民共同抗日,歌詞自然極具煽動性。中華人民共和國立國之初,也曾因其太過煽動性,不利粉飾太平,而更改歌詞,最後因為田漢的歌詞太深入民心,而令新詞作罷,原詞沿用至今。
問題來了,論政府對人民的高壓,中國內地百倍於香港,何以在內地「義勇軍進行曲」照播如儀,沒有做成煽動暴力,顛覆國家的罪名?關鍵應該就在文革。漫畫家葉淺予在回憶錄有一段名言:文革時,思想改造的目的就是要改造到,人人都自覺地說假話。許許多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是靠說假話活過來的。
大陸著名學者李慎之也說過:所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並不在於它真能改造好人們的思想上,而在於它居然能把八億人口的大國改造成一個普遍說假話的大國。
如今無論打開電視、翻開報紙,都發覺中國大陸造假的情況,已到了神乎奇技,讓人嘆為觀止的地步,假煙、假酒、假錶、假衫、假LV、假SKⅡ,任何「實物」都可以造假;醫療血污綿製綿被,餿水油過濾作食油,已讓人噁心難頂,頭髮更可做醬油,老鼠亦能代乳鴿,中國人的聰明使壞,實在讓人嘖嘖稱奇。
近年內地造假的情況,已達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我聽聞最離譜的一則是,當一間美輪美奐,鋪設了雲石地板的郵局新開張,吸引了附近民工將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寄回家鄉,兩三個月後,當家人來信說收不到匯款,民工們拿著收據到郵局查詢,方才發現原址已是一處廢墟。
中國內地經歷了十年文革,整個社會基本上,都對一切政治看成是假大空的謊言。魯迅說過,中國當權者慣用的把戲就是「瞞」與「騙」。香港逐漸內地化,步上後塵,只是遲早之事,到時就會見怪不怪。

貼上一首拙作「七一之歌」,版權開放,有心人可以譜上旋律。
〈七一之歌〉

要多少張嘴巴的口不對心
多少條腰彎折
多少雙膝下跪
才有資格愛國
那答案鎖在維港三月的濃霧裡

要多少雙哭紅的眼睛
多少聲沙啞的咳嗽與恐懼的嚎叫
才相信眼前說謊的事實
那答案掩在四月愚人節的口罩下

要多少微薄的薪水才可濕潤早起乾澀的眼睛
多長的工時拖延親吻兒子熟睡的臉龐
多遠的路程在鐵欄前阻隔大眾的聲音
那答案閃亮在五月勞動節酒會權貴酒杯的光影裡

要多久的淡忘然後才記得痛楚
要多少次堅持問天的禱告才讓歷史傷口癒合
多少英靈安息不再含恨魂歸故土
那答案凝望在六月維園的燭火淚光中

要多少炙熱的背板煎熬冷靜等待的心
要多少斷線的手機接不上前路不明的起步
多少張乾裂的嘴唇沒說一句讓冷氣間降溫的話
那答案走在七月回歸百萬雙腿的同一方向裡

事過境遷稍作附注:
2003年,3月,香港突現出一片愛國論,議論焦點,是只有愛國之人,才有資格管治香港。
2003年,4月,沙士期間,官員謊言不斷,香港人在口罩下,一片愁雲慘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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