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社運

安啦,甚麼海嘯?

安啦,甚麼海嘯?
廣告

廣告

Thanks to a more or less openly acknowledged schematization and spatialization, one can glance over the field divested of its forces more freely or diagrammatically. Or one can glance over the totality divested of its force, even if it is the totality of form and meaning, for what is in question, in this case, is meaning rethought as form; and structure is the formal unity of form and meaning. […] Thus, the relief and design of structures appears more clearly when content, which is the living energy of meaning, is neutralised. Somewhat like the architecture of an uninhabited or deserted city, reduced to its skeleton by some catastrophe of nature or art. A city no longer inhabited, not simply left behind, but haunted by meaning and culture.

- Jacques Derrida, “Force and Signification”

1) 市場與世界完全重叠

在「金融海嘯」中不知該採取甚麼位置「自處」,卻無法置身事外── 滙控作價與美元同業拆息的起落,為甚麼就是如此、這般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自保」與「救市」的措辭天天演練,因其所指空泛而富有強大的統攝力,沒有人能確切指出誰是這場「危機」的持份者或「真正受害人」,其受損害程度與原因之南轅北轍,「救市」議程以外的一切發言位置消失,也就沒有人能說出貧困不算、富有又不是的許多「給擠往下流」的人,實在,是從哪兒往下?

官員、論者口中的「市民大眾」既非民事法原理中的主體(Subject),金管局連番注資予銀行體系,既不是基於「商業考慮」也沒有就「公眾利益」的風險平衡作出解釋;市場由個別利益集團宣佈「失效」同時,恢復市場秩序的非常措施亦僅為此一集團之權力集結模式之修復。市場「信心」所繫,可與實質的政經集團利益、及更根本的政治行政體之授權(Mandate) 無關嗎?

如果俟家俟户遭受一場獨獨就是缺水的「海嘯」波及,正突現了「自由市場」的意識形態,刺眼如白日盲目,普遍而透明的設置了獅子山下人家的「日常生活」,當所有人的社會關係與生活內容給約省為經濟關係,市場,成為理解世界的唯一框架,市場與世界完全重叠。

2) 交歡可以,精子和卵子不可結合

實在是曲折的聯想,筆者總想起家母輕重難辨的叮囑:「總之,千祈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揮之不去,那曲折岔路所勾劃的無人境地,正是急須開展、卻每被輿論架空的關於「民生政治」與社會生活實踐的討論。

「千祈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就是母親回望大半生「從澳門游水落嚟捱到依家」得出的家訓嗎?不言而喻的前提是,「除非幾千萬未開頭;除非移民……」,抵觸幾代人的認同與地方歸屬問題,極其「現實」地以錢和外國護照,兩種不可能實現的欲望之物的換喻作為表癥──「香港」乃由割讓而生,今天背靠母國迎向機遇,我們還是不敢著地生根,留人不能留種。

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的青年多的是、不獨我知道的一羣。我特別想到兩種生活形態幾乎對立的「青年人」,恐怕他們就是時代的主角──

有為數不少的青年人,多是無固定工作、無錢剩、無車、無樓、無結婚打算、無志業可以達成、無實質政治代表亦不信任政治代表的「無主義者」與「新窮人」,可供追逐的是只許以消費模式表達的「個人主義」和某種飄渺的「次文化羣體感」。曰之「窮」不是温飽、生存條件上的窮困──畢竟青春是可以變賣的── 卻在於一種徹底的、生活內容的匱乏。「無主義」青年以形式化的熱烈,濫用一切可以濫用的事物,用浮跨填塞他們所熟知的空虛和沉悶。由俏亮人兒看店,又由同一羣俏亮人兒充撑的「繁華市面」,亮眩艷俗、天天都是最後今天!青年人有幾多空虛、沉悶,娛樂文化工業與零售服務業就有幾多肆意搾取的「市場空間」。他們又恰巧在每場社會、道德危機中被人拿出來教訓、誘導、保護、啓蒙一番,成為不同旗幟的犧牲品,有重要的位置。

亦有為數不少的青年人,過著刻板的生活,勤勞向上、「從無到有」不過如此:

吃奶粉大的,哽完填鴨套餐,就踩在同學的頭上畢業,學過的再不管用。人生中最有希望、最有活力的十幾年,與整天恐嚇徹資的財主大班共渡了好多次「時艱」和「危機」…… 人浮於事嘛,你不能對任何事情憤怒或顯得熱切,它終究會觸到座上其中一位的脆弱神經。總之,精明、謹慎,防避「架構重整」會波及自己;在一個非政治的名叫「市民生活」的玻璃罩裡發現「生活趣味」,並且宣稱它就是我們本來想要的。

「拼搏實幹、懂得變通」的總是我們、不是誰!一天十二小時,上下班擠車兩小時,睡六小時、其餘時間沒事。是為了掙錢呀,白做得來白花去── 年年準時交税,不等於政府在開支項目中會照顧我們的居住與生計;食水清潔、食物安全不是祖國恩賜就是僥倖如此。每到月底,人工先讓銀行、保險公司、業主拿回去一大截,還有管理費、水電煤氣電話寬頻費…… 强積金和醫療保險!?就是把錢預繳給百慕達注册的信託人在國際金融業彩池中輸掉是了。剩下的錢也不值錢啦,一份早餐廿五蚊,煎雙蛋有三聚氰胺、午餐肉是假的……「懂得打算」是說你得自求多福、天天都要好自為之,千萬不要捱到晚年得了病痛,屆時五、六十歲,供滿25年的舊樓千萬不要大肆維修、或突然座落被劃為重建區的官地上。

生活內容匱乏,生活質素每况愈下,朝不保夕的無力感,是「一生勤勞」還是「浪費青春」的專享回報?縱是粗暴的劃分,刀光一道,卻照亮了無權勢者的立足面:「好孩子」和「敗家兒」同是受創於父執輩的命名政治,傷口不同、傷勢各異,表達方式形同對立,那痛可是相連的。

3)「我們」是乖孩子有糖吃

一個社會整整一代人沒肯生孩子,這是一種普遍的默契、還是歷史的選擇?實在不敢!我們都受夠了,還要下一代承受更糟的嗎?那不是諸如「家庭觀念隨XX發展所趨而有變」的說法所能含混過去或「去政治化」的一回事,必須回到具體的社會脈胳、物質政治比對參照。

著實,由鐵路系統走線到電力公司的利潤管制、由小販管理到學制改革、由公屋建量到專用藥物名册…… 可見一切構成民眾生活衣食住行、康健文教的鉅細諸項,皆受一種由政府與財團主催的價值所統整,急功近利,達標至上,並且以焦慮和恫嚇作為控制工具。彷彿此城不容質疑的生活與工作方式,就是要讓人以「沒有將來」、「將來不能設想」為前提而活。 它之所以沒有爆破、撕裂,可是因為無數面目模糊的老弱貧苦,朝晚低薪值勤,給城市加油、人肉補貼系統的經常失靈,「人」變成可隨時增減、可替代的人力工時(Man-hour)。

康莊大道的路基底下,卻是自殺率長期高於其他年齡組別的退休長者、一百廿多萬隱形活在貧窮線下的人,一整輩人到中年突然「跟不上經濟轉型」的「再培訓人士」,還有移工、身兼數職的「家庭主婦」、更生人士、傷健人士…… 基層、受壓迫者,怎麼妳有那麼多個名字?是因為不自認作基層、受壓迫者,財爺才肯派糖吃嗎?

4) 自為之!要去規範化的是民眾生活!

近日不斷被重新召喚的「亞洲金融風暴」與「沙士」經歷,讓我們對目前的陣痛生成耐受性 (Tolerance),無視社會撕裂的現實;不然「金融海嘯」可會把我們打回去八十年代「前途問題」的陰影裡── 傳說中的妖魔是我們一手養成的、叫我們無能面對危機的是我們自己。考察英人在「後過渡期」與特區政府過往的施政方針,準讓我們重新發現,跑到華爾街抗議政府動用儲備救市的示威者,所言甚是,「錢是所有納稅人的錢,政府卻只把極小數人的利益放在眼內,成本和危機卻要社會均分 (Socializing)!那七千億幹嗎就不直接花在教育、醫療和房屋開支上?」

「安定繁榮」不過是一隻概念股,香港根本沒有條件、亦沒有普羅共識要成為甚麼中心、甚麼都會。要去規範化 (de-regulate) 的不是財團企業,而是民眾生活!金融海嘯以無形的驚濤駭浪向我們厲斥:當一個社會的絕大部份人不能夠有尊嚴的生活,不被允許自力求生,自足經營、臻善的條件被剝奪、被切斷,一口清新空氣都成為奢侈,他就只能依賴、依存任何可供依賴、依存的「強人」或體制,不知不覺落入一種全面宰制。當一個社會失去自我復原、更生的能力、資源和空間,一切要按本子辦事,而那本子是連串枱底交易、利益傾軋所撰成的,我們只能夠在此由一小撮人設計的模型其中一個「示範單位」裡為奴為僕,幻想主人家過著的生活,卻付出血肉代價。

無論是好孩子或敗家兒,二、三十年來給灌輸予一種強制「歷史的遺忘」,以為香港真是一個轉口港、金融中心。歪曲的歷史觀讓我們來到現在,沒有將來也就沒有將來的一代。如是,除非個個炒認股證炒樓花真會發達,遁「國際金融中心」的方向走下去,大抵就是人人一生朝晚勞累,無兒無女,淒涼一個在死床上。「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馬太福音7:13)。

本文另刋 27/11/2008《明報》「世紀」

圖:李智良攝。大埔黄漁灘,2008

相關

BATTLE OF THE BAILOUT: The Fight For The City 2008

告別「極端激進」的「新自由主義」民粹政治 (許寶強)

咪齋做,要講! (Zizek, 譯:阿野、朱凱迪)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