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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致馮炳德,一個政治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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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Julian:

上次給你的一封信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不知你收到沒有?
我特意逐字抄寫了上個世紀政治犯的獄中書信,希望你在獄中,可以感受到前輩的亡靈和現世同志的精神陪伴,不會孤獨無依。我想,在你那個世界裡,精神生活的需要,應該會更為突顯吧。上次你在皇后碼頭被警察踩碎了胸骨,現在胸口還痛嗎?你血壓高,年紀也不復少年了,要小心身體。

你又再被針對打擊而入獄之後,我與利東街的街坊開會,或平時做著什麼,時不時錯喊別人作你的名字,然後又驚覺:哦你暫時不會在我們身邊了。
雖然,屈指一算,2006年12月以來,因為表達意見、爭取權利而被拘捕的人次,已然超過了80人,平均每個月抓5.7個政治犯,即是每星期抓1.4個。好像已是稀鬆平常,然而,我還是無法去習慣這種事:
無事無幹,一個警察跟你說說話,忽然自行大字形跌下,然後幾個警察作供說見到你打他,然後律政司就用一條本來用來對付打家劫舍的罪犯拒捕和打警察的「襲警」罪,來控告你。這還不算,到了法庭,法官說,辯方證人有相同政治理念因此所有辯方證供都不可信──但警察不都要宣誓效忠同一套東西的嗎?然後,操控著全城的人去判斷什麼算是「重要議題」的大眾傳媒,對這種事,也往往只有幾百字和幾十秒報導,而且資料錯誤者還不在少數。
──這種卡夫卡式的荒謬,實在讓人無法不心寒。

近年上索歷史,追本溯源,讀了許多為追求人的基本自由和尊嚴,而付出了一生的努力、絕望、甚至失敗的故事。有一天,我在翻一本關於意大利導演柏索里尼的書時,忽然揭到一頁全頁大照片。這個最終為自己的藝術和思想而被殺的人,他正眼看著我,我便忽然忍不住流下淚來,只感到自己受不起這樣的凝視──我到底付出過什麼呢?憑什麼接下許多先人留下來用他畢生付出爭取回來的權利?兩百年前,中國女子要入大學讀書,幾乎是不可能的。想自由戀愛?下八輩子吧。要遊行反對政府?不只拉去坐牢,可能當場就斃了!(雖然,這在很多第三世界國家仍是每天的事實。)
過後,內心安定了下來,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和親密。只要想想,有那麼多人不問我們是誰已經躺下來為我們舖下了這些路,就如我們只要存在就有價值,就值得他們用一生去付出。既然我們每一個人的存在價值,已經在上幾個世紀,有許多許多的人用他們畢生作代價去確認了,實在我們無須什麼權威確認,也無須比這更多的確認了。尤其是,我知道你是基督徒,人子為所有人做的犧牲,本來也應該足夠讓任何一個信基督的人不應感到任何欠缺、匱乏吧。

多麼珍貴的禮物啊!

人的安全感,無非都是希望獲得他人確認自己的存在價值,獲得他人愛護關懷,有了這些前輩的珍貴禮物,再有像你這樣因維護我們所有人的價值而犧牲的同志,又怎不能更覺得,自己實在擁有太多,多得可以為其他人去付出更多呢?

記得讀書時,讀過一個叫沙林斯(Sahlins)的人寫的書,裡面談到一些部落以「送禮」為主題的經濟模式。這個禮卻不是中國人那種「禮尚往來」的「禮」,而是,當一個人收到禮物,有禮貌的「回禮」方式,就是送有近乎相等價值的禮物給另一個人。這真是與現代社會的利己主義模式大相徑庭啊!我想,人的幸福感,不一定像現代消費社會所鼓吹,只是要自己不斷去「獲取」的──事實上,一個不斷要向外攫取的人格特徵,不就是一種自我匱乏的表現嗎?
我相信,人的幸福感,不單靠獲取,而也靠付出和分享,而最幸福者,都不過是在接受他人施予與自己的付出之間取得平衡。現在,想起你,與其他努力去付出的先輩,還有現世那些,為著人基本應有的尊嚴而努力的朋友(即使我可能覺得他們做事的方法是有問題的,甚至是錯的),已讓我覺得,可以半點不面紅、正眼看著任何人去談論關於真理和正義的問題,甚至,覺得自己不努力一點也過意不去呢。雖然,在歷史的洪流中,我們都不免成為小人物,但人們常常都忘記了,改變這個世界的大事件中,都有許多名不經傳的小人物。(這不是大家常常都看輕自己重要性的表現嗎?)

哦,對了,有一個問題,可能我們一起想想怎樣做吧。記得今年社運電影節我們放映的《巴黎公社,1871》嗎?真是了不起的電影。我最欣賞的元素之一,就是找來現實中的小人物,飾演當年運動中的小人物。如你所知,我們今年的拍攝計劃中,是包括這個自2006年底開始的一連串大遞捕事件;亦如你所知,這八十多人當中,大部份都是如你如我一般的小人物,有紥鐵工人、貨櫃車司機、的士司機、社工、學生、小文員、散工工友、議辦助理等等。我們正在構想,這許多短短的紀錄影像,如果要變成一齣影片的話,要用什麼方式?如何突顯每一個小人物的故事?還是不要變成一齣影片,而是多齣影片?秉承我們一向希望被拍攝者一起參與拍攝工作的想法,就請你有空的時候,也一起構思一下吧。還有,關於你上庭前和我一起拍攝那齣短片,還有其他關於你這次政治事件的短片,點擊率尚算不俗,我們會再盡力在大眾傳媒以外繼續發掘獨立傳播的渠道的了,請放心。
想不到我們要在此恢復一種我以為已經消失了的文體──獄中書簡。外面的朋友們都在念著你,你要支持住,如你在信中所言「純良如鴿,靈巧如蛇」。

「我認為我的處境並不十分美妙。但是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會根據我們的所采取的態度,所保持的感情而改觀。我很冷靜,對一切處之泰然,充滿信心......我相信我絕不會在此獄中了卻此生......」
安東尼奧.葛蘭西,1927年6月6日,獄中致母親

祝:身體健康
維怡
2009年1月18日
註:馮炳德將於今日,即1月19日,打一場官司希望可保釋在外等候上訴,如果今日他可以出來,便會在報章上見到這封公開信;如果官司失敗,他就要在牢中看到這封信……

後記:這是1月19日登於信報的文章, 這裡與報紙版有一點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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