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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

香港詩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著有《而我們行走》、《午後公園》、《無風帶》。 網誌

《奇幻逆緣》:如果房子內外都是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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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奇人說一個簡單的人生故事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是自然的順序,電影用想像把約定俗成的人生定理倒轉而行,並不是甚麼新奇橋段。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說的是由畢彼特主演的班傑明,一出生便是一位老人家,然而他不停成長,慢慢變回一個青春的人,死的時候變回嬰孩。時間倒行的旅程裡,人生命題諸如「死亡」、「遺忘」、「記憶」、「忘愛」等等,一再浮現,如果單看人生道理,其實沒有必要看這套電影,因為當中所謂「學會放手」,或說在有限裡尋找無限,實在是陳套得很。

口述歷史的雙重意義

然而看下去,電影的經營頗有心思,出手頗為不同。電影的倒行,先以一段喪子故事作為引子,倒行的鐘在標誌現代化(當時現代化就等同進化)的火車站裡出現,揭示一種社會觀與個體人生的矛盾衝突。繼而電影帶出一個極其重要的動作:閱讀。女兒在瀕死的母親的床前,驚聽母親的愛情故事,乃至自身的身世秘密。如果把這種閱讀他人日記的舉動,視為單單用作推動情節發展,則過於草率。我們可以閱讀日記,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正在不斷閱讀別人的人生。

班傑明出生不久,便被帶到新奧爾良的療養院。在那裡的都是待死的病人,與當時狂飆向前的美國社會,恰恰形成強烈對照。班傑明表面是一位老人,實際上是一位甚麼都不知的小孩,他一邊成長,一邊閱讀身旁老人的故事。有些是鋼琴家、有些被閃電電中七次、有人離去、有人進來……。在這裡閱讀的意義在於,如果人的生命是有限,最終灰飛煙滅,這種口述歷史,代代相傳,便有了存在意義;但另一方面,它又處處提醒眾人時光一去不復返,反過來虛無主義風暴陰魂不散。老人有的只可以是記憶,人生的末路,要再創造記憶,需要的勇氣何止千噸;年青人聽到上代回憶,除了驚歎,別無他法。閱讀單單的作用便是告訴我們過去,同時拒絕我們的參與。

房子內外,都是風暴

但聽故事的慾望是如何強烈。要聽口述歷史、人間故事,就得需靜靜的坐下來。房間意象可以說是全電影最重要的意象,從一開始的療養院、黛絲所住的醫院、班傑明出生的老房子、及他自己建立的新房子,都是聽故事的空間,全都有了生活的痕跡,深具「存在」意味。特別是在醫院裡,在時空穿梭的敘述過程之間,進出的護士都在提及風暴消息,為電影製造了看似緊張,實際上微不足道的騷動感。如果把風暴視為具死亡意味的摧毀性意象,則它更能凸顯房子空間裡回憶的牢固。但與此同時觀眾可以察看,在命運之神的鋪排之下,電影人物所遇上的風暴,實在非同小可。房子內外,原來都是風暴。

給美國人的勇氣

說風暴、說宿命,其實電影的匠心都放在「勇氣」二字上。不難發現《奇幻逆緣》穿插大量的美國重大事件:譬如說第一次世界大戰經束,美國人在街道上載歌載舞;老羅斯福總統,出席火車站大鐘的揭幕儀式,標示美國社會急速現代化;又加入珍珠港事件,黛絲又說自己的房間可以看到帝國大廈,直接讓人聽想911事件;還有1969年阿波羅號升空、電視上出現披頭四片斷,最後便是颶風卡持里娜襲美。一連串的重大事件,在金融風暴之下,或許對美國產生正面作用。正如電影中的男女主角,一個天生不懂老,一個愛上這個不懂老的人,註定不能白頭到老,然而黛絲對班傑明不離不棄,輕輕一句what is your name,便把又甜又酸的記憶放下,重新去愛。或者說電影最大的啓發並不是要我們尋找永恒,而是要告訴我們,成功和英勇並不在於擁有多少,恰恰相反,而是在於我們能夠放棄多少。

原載:http://ericlwk.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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