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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

香港詩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著有《而我們行走》、《午後公園》、《無風帶》。 網誌

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記牛頭角下邨

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記牛頭角下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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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角下邨的建築特色是座與座之間是相連的,在小孩子的眼中無疑是一座大迷宮。在迷宮裡可以玩「捉伊因」、玩「埋洲」、玩「紅綠燈」、「樸喱喱」和「狐狸先生幾多點」等等。如果只餘下自己一個,牆壁就是最佳的玩伴,它可以跟你踢足球,可以跟你打乒乓球。可以「踩滑板」、「踏單車」,路人樓梯轉角位就是最好的障礙賽賽道。當聽到母親的「千里傳音」,便急急走回家去吃飯,揮手和同學鄰居告別後,汗還沒有乾便坐在大風扇旁吃著飯。在邨裡,黃昏的走廊菜香流轉,也有些等待著父母回來的小孩的眼睛,閃閃發亮。

七曲八折的公共空間裡,我著意找尋邨裡的塗鴉。很多詛咒,很多心事,見到一些錯字或者語義句法不通的,更加喜愛。對當時人而言,這些可以成為他們生命的密雲,遮蔽他們頭上整片天空。一些情語,就曾經是他們生命的全部。有時寫下來,就是怕人看見,但又同時希望有人看見。我急步找那些躲在樓梯、天花和垃圾房的絮語,彷彿發現一個又一個的世界。有時我想,寫這句的人或許已經是嬸嬸了,或許有些已變成大叔,也有些可能已經死去,有些可能就在隔壁的單位裡。我無法知道塗鴉的主人是誰,但也無須尋找。因為我們的世界是相近的,不管愛恨,都要刻骨銘心,但要決心忘記的話,並不是真的不能忘掉。我深怕這些塗鴉風景會被人們徹底忘掉,拍得忘形。其實所謂童真,一些過往的人事,如今看來都變得無相大雅,叫人莞爾的東西。只有屋邨的小孩,懂得在公共空間寫下最私密的心底語;懂得在樓梯轉角,落淚然後再次站起來;也只有這種紀錄,才叫人懷緬,與此同時又能使不相干的過客感到和諧安靜。新建的私人豪宅,懂得隔音,不准塗鴉,戶與戶之間有著「安全距離」,或許我們已經走進「只懂安靜,不懂記憶」的時代裡去。

大堂總是嘈雜的,有時傳來大嬸的話語:「高左喎!」「仲唔返屋企吃飯?睇下你阿媽點教訓你!」有時踢返了香爐,便換來婆婆的詛咒:「死野仔!」。有時婆婆卻是仁慈的,向小孩們派小食、派水果。屋邨是傳聲通風的,或許我們的記憶便依賴聲音和氣味存留,有一天影像模糊了,我們還記得婆婆的話,還嗅到黃昏傳來的飯香。於是我們在換臉的城市裡,還可以提起這些往事,還可以笑說:我們是這樣長大的。

原載:Plane Ticket
更多相片: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sets/72157614787349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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