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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同命幽靈的對語

同命幽靈的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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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幽靈的對語/陳智德

誰是香港的幽靈?一個一個的南來作家、本地文學者、消失的文化、一整條街道、整片歷史社區,也許還包括工人、教師以至每一個被視而不見的活人。社群的消失或本土文化的隱沒,有時基於歷史的洗刷、有時出於政策的偏頗和市場的計算;大多已無法逆轉,那所謂的「趨勢」或「潮流」,像滾下斜坡的泥石流,只能看著它滾至盡頭。

每一個年代和地方都有它的幽靈,此所以人們發明文學、音樂、戲劇和攝影,記錄流逝,藉此與各種幽靈對語,讓他們以另一種形質再生。文藝有時或會被挪用為政策一部份,有時難免也湮沒在歷史潮流中;唯當文藝重以特立的眼光探視被時代遺忘的幽靈,消隱事物還可以共文藝者建立新的創造、情志和詩境,廓清幻象,引向超越,也攜同願意思考的讀者,自各種趨勢和潮流的泥石流中逃脫。

在廖偉棠的詩歌及攝影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一書中,他談及的香港幽靈是白駒榮、杜煥、戴望舒、蕭紅、張愛玲,還有無證媽媽、地盤黑工、變成廢墟的利東街、被窄化媚俗化的維港、已結業的書店、抗爭者、示威者、街頭藝人、詩人……作者有時是記錄,如寫訪尋戴望舒香港舊居的〈薄扶林道.尋林泉居〉;有時是代入幽靈的語言,如寫杜煥南音名作的〈男燒衣〉;也有時邀請幽靈一起對語,如紀念張國榮的〈春夜慢〉。

重要的不單是題材,亦在於語言;或者說,在文學而言,語言其實比題材更關鍵,是語言的創造教本書真正耐讀。廖偉棠對歷史和政策暴力的憤怒,見於激越的〈灣仔情歌〉、〈皇后碼頭歌謠〉;更見於沉潛的〈觀塘,翠坪村〉、〈荃灣,石圍角村〉等作:他一系列經過探訪、了解而作的「準來港女性」系列詩歌,記錄一個一個由於莫名其妙的人口政策而命途多艱的女性:「她依舊每三個月回去一次四川辦雙程證,/證明不存在的雙城。中間一個她/雙手抱緊兒子,兒子的所有證明都背在身上:/準生證、來港證、綜援證、求情信……如大海上浮冰」,她們住在石圍角村、翠坪村、寶田中轉屋,一個一個交通不便的社區,詩歌以城市邊緣地貌烘托出她們的孤獨和隔閡,〈荃灣,石圍角村〉在連串荒謬事件的寫實描述之後,以靜好的屋村一景作結,可說是全書最深沉的聲音:「另一面,是城門谷游泳館,游泳館後面,/是石圍角村,石圍角村,生活靜好,離黑夜遙遠。」作者以無言牽引出情感,一種淡漠的哀愁,以沉潛引出更巨大的憤怒,一再引證,最終極的憤怒都總是無言。

讀「準來港女性」系列詩歌,我難以不坦言被它的深沉一再觸動,許久沒有過的讀當代漢語詩歌新作的體驗。那深沉源於對現實真象以詩歌方式予以的穿透:

我繼續在屋村裡走
走過勝利了的你,仍看不清面目
走過無數靜坐如我父親的老者
走過抬頭看天如我母親的清潔工人
在以為有路的地方沒有了路。(〈觀塘,翠坪村〉)

這組詩歌以懷著感通的寫實道出,一切的對象都不是他者,而是有著共同的命運,面對共通的荒謬。強烈的感應和認同,使「準來港女性」系列詩歌的作者不是一個外來的「寫手」或「作家」,而是一個與人間同一呼息又在文藝的超越之間來回的真詩人;如同寫〈故鄉〉和〈野草〉的魯迅,那經歷細察和感通之後的憂愁和一點悲觀,出於對現實的絕望、虛妄和希望之間,認清了被種種制度、政策或冠冕浮詞所遮蔽的、隱而不彰的真實:在以為有路的地方沒有了路。

只要願意想像和代入地感受,理解詩歌並不困難的;但是要把詩歌分析透徹,實與詩歌本身的語言創造同樣困難,卻也同樣具挑戰性。詩歌除了內在的視野、題材和態度,最關鍵也最容易區分優劣的就是它的語言。詩人著力於語言,有如刀劍之於武者,《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一書在香港題材以外,最能見出廖偉棠多年以來所建的風格化詩歌語言。那融鑄古典詩詞同時結合搖滾樂的新詩歌語言,具很強的音樂性,其表現力有時來自押韻,有時源於節奏變化和語文上的頓錯;以之所造詩句的可歌可誦性,結合寫實詩歌的淑世精神,猶如一種「現代新樂府」,或新的「現代歌行體」,在一般閱讀欣賞以外,也在當代漢語詩歌意義上另立門徑。廖偉棠從二千年代初的「敘事歌謠」以迄於今的「歌行詩學」,承接無數前代詩人的形式創建,有待另文再議。

讀「準來港女性」系列詩歌,實可與曹疏影、鄧小樺編的《是她也是你和我:準來港女性訪談錄》一書(香港:香港婦女基督徒協會,2008)並讀;該書記錄十位香港女性作者,與十位準來港女性的訪談,陳麗娟從阿芬的故事談到執筆者的位置,黃靜從平平的故事想起自己的親人,張婉雯透過阿杏的故事批評主流媒體的成見,一段一段生命的傾聽、感通和自省,記載故事也引向文藝者自身的超越。讀《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和《是她也是你和我:準來港女性訪談錄》二書讓我相信或至少有一刻懷著虛幻的希望,我們還可以在以為沒有路的地方看見了路……

(原刊《讀書好》第18期,200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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