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小團圓》在兩岸三地走紅,那怕是沒有讀過原書的報刊讀者,也往往會從種種介紹和評論中抓住原書梗概,進而建立對它的印象與評價 ── 它們很可能是主觀的,卻像光暈一般裹著原書,構成了它在社會上的形象。
上述現象其實並不罕見。試想想,有多少經典我們明明不曾讀過,卻依稀對它有個印象。那怕大部分香港人根本沒有讀過《紅樓夢》,他們很可能相信它是偉大的巨著,並與其他人交換這種共識。換言之,一本書的形象工程,往往得力於大量「非讀者」的參與。這個說法彷彿跟某些常識背道而馳:對一本書來說,最重要的不就是作者或讀者嗎?
怎樣才算是「讀過」?
我們不妨粗略回顧一下 20 世紀西方文學理論的發展:以前,大家關心的是作者,認為作品不過是他的延伸;後來,有人主張作品有獨立的生命,把作者扔到老遠;又過了一段時間,大家開始相信作品的意義,離不開讀者的參與。換言之,讀者是愈來愈受到重視了。然而,究竟怎樣才算是讀者?「讀過」跟「沒有讀過」真的是截然可分嗎?
內地的文藝網站「豆瓣」頗受歡迎,不少讀者會在那裡輸入自己的閱讀紀錄。有人的紀錄居然是「讀過」上萬本,而且大多為學術研究 ── 令我倍感驚訝的是,幾乎每本書他都給予一星或兩星的劣評。那是怎麼一回事呢?是堅持把幾千本爛書通通讀完的苦行僧,抑或慣於走馬看花且愛指點高下的評判?究竟怎樣才算是「讀過」?
書評人的閱讀
很多(非)讀者的印象都來自書評人,但後者也不一定把他評介的書看完。日前我向一位書評人推介皮耶.巴亞德的《不用讀完一本書》,他打趣:「這書還用讀嗎?這不就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嗎?」這種情況多少跟香港的文化環境有關:報刊上的千字書評往往以介紹 3 個月內出版的書籍為主;短篇書介更須追趕最新的資訊,書評人有時難免倉卒下筆。身為書評作者,我讀其他人撰寫的書評時,往往有種另類的樂趣,就是猜測他究竟有沒有把書讀完。
沒把書讀完,不一定是基於環境限制,也可能是出於某種理念。曾出版書評集、以博覽群書見稱的馬國明,曾坦言:「若那本書並非甚麼經典著作,我們當然是可以只抽取其中的一兩章來看,我們大概都知道它說甚麼。這本書就算是讀完了。……我通常只會看其中的兩三節。」(《跨界文化教育對談》)
這種閱讀方式乍看並不圓滿,但書評人也因此能夠瀏覽更多書,不致陷入「見樹不見林」的困境。就像皮耶.巴亞德提到,當你花時間去讀一本書,同時也就是放棄了讀另一本書。這樣說來,如果書評人旨在掌握每本書在整個閱讀樹林中的位置,某程度的抽讀,似乎反而是明智的選擇 ── 事實上巴亞德的說法激進多了:不讀內文,只讀目錄,是文化素養以至智慧的表現。
讀過 = 沒讀過
《不用讀完一本書》甚至主張:讀過跟沒有讀過,其實沒有多大的分別。比方說,有一種閱讀態度是關注作品背後的共性,而不是個別作品本身的特性。除了作者在書中舉出的例子外,整個結構主義文學理論即屬這一類。這種閱讀態度在今日的文學研究中仍頗為常見。
另一種情況則是,我們跟人談論書籍的時候,實際談論的不是書本身,而是自己對它的記憶與他人對它的評論。這個論點不難理解:試想想,今天談論魯迅的作品,誰能徹底繞過前人說法留給我們的印象?當我們重看自己昔日鍾愛的書籍,則往往會發覺記憶中的印象跟它的真實面貌相差很遠,有時候連情節也搞錯了。巴亞德乾脆說:閱讀總是離不開遺忘。這的確是事實:很多書我們明明讀過,但在記憶裡只剩下一個書名而已。
談論沒有讀過的書
《不用讀完一本書》的精采之處,不單在於它試圖打破「讀過」與「沒有讀過」的界線,更在於它探討了這個社會現象:大家都會對自己完全沒有讀過的書侃侃而談。按照常識,這種做法當然是不大好的。我想起張大春的短篇小說〈七十六頁的秘密〉:研究生把一瓶酒帶到論文面試去,考官一邊對論文東拉西扯,一邊暗忖:他帶這個來孝敬老師嗎?口試結束後,考官問起這個,研究便請他們翻到論文第 76 頁:
「七十六頁的內側有一行鋼筆小字,就在我翻看的同時,那學生朗聲念道:『各位親愛的老師:如果您讀到了這一頁,學生將獻上這一瓶法國 XO 白蘭地,以表達我由衷的敬意。』
隨後,那學生衝我們點點頭,拎起桌上的酒,轉身走了。」
張大春語帶諷刺,巴亞德卻認為這類情況沒有甚麼不妥。他甚至以身試法:書中提及其他書籍,都會在註釋裡註明「沒有聽過」、「匆匆瀏覽過」、「曾聽過」抑或「已經忘了」,這恰恰對應了書中幾章的標題,而且其中偏偏沒有「讀過」這一項 ── 更幽默的是,他居然對它們逐本或褒或貶地評分。
為甚麼閱讀?
巴亞德還提出了「虛擬圖書館」的概念 ── 那是這樣一種交際共識:「就算沒讀過所談論的書也沒所謂」。被談論的書,不過是用來跟他人溝通,以至建立自我的中介而已。總覽整本《不用讀完一本書》,巴亞德的基本理念是要抵抗家庭、學校構成的閱讀壓力,鼓勵人從「沒有讀過」的羞愧感中解脫 ── 哪那怕真的去閱讀,也不妨滲進主觀的想像,從中釋放自我。
巴亞德的這種想法當然不無意義,但不宜硬套進香港的環境裡 ── 此地閱讀氣氛不濃,有時候反而是讀書人成為異類,遭受另一種壓力。更重要的是,我相信閱讀的意義不囿於確立自我,也在於探身異域 ── 我們總是在閱讀中改寫了書,同時也改寫了自己,還有世界。
──原文見5月25日《經濟日報》,此處略有修訂
回應
終於出了中譯文
還以為這本書的中文名會叫作《書皮學》。在香港寫翻譯書的書評有一樣好處﹐就是可以向外國的書評偷橋。
幸或不幸
哈哈,很不幸/幸運,我的英文不好,偷不了。
一書兩評, 厲害
同一本書, 竟在獨媒有兩篇書評, 真的要看看....(但千萬不要看完! :p)
口耳相傳也是讀
今天,我們很易把 "看" 視作最正宗的讀書途徑,可是在傳統中國,識字是小數,大多只能靠傳頌而獲取知識。
就像水滸傳,我們讀這本書,但對作者而言,他也是用耳 "讀" 了很多故事,然後把故事串成這書。
這便引伸個問題,就是水滸是 "正版",還是施耐庵聽來的故事是 "正版"。這問題令人感兀突,因經驗上 "水滸傳"作為 "正版"往往是不說自明的,然而問上這問題,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我們認識一本書 (起碼在開始階段) ,常是透過別人介紹,而不是直接看書而獲取的,情況不是跟看水滸而認識那堆原始故事太相像了嗎?
又如 klein 的 "no logo" ,當中很多故事,都是美國的報紙先作報道,一些是研究美國傳媒的學者曾作個案討論,klein炒作一堆,然後成了經典。
這不是例外,而是讀書從來就是一種很複雜的資訊流過程,若一本書本身也是資訊流產物,那麼我們看書評,看副刊,也是獲取資訊流的另一種形式。
這倒引伸出另一個問題就是為何要看書了。我想其中一個很重要面向,就是作者。因為任何資訊通過某種媒介發放,本身便是一種創造,用扮高檔說法,理解即存在。閱讀,就不單是獲取資訊,而更是跟他人產生某種感通。
那麼,真正問題不應是讀不讀完一本書,而是如何讀一本好書,如何在讀書中達致一種感通的幸福感了。
讀者選擇性的閱讀
閱讀是跟作者交流的過程, 只要心有所悟, 也未嘗不是完全沒得著.
一些深奧的學術書籍, 某部份的論證過程異常漫長, 若讀者對之完全不了解, 跳過無仿. 否則只浪費時間和眼力而已.
身邊的朋友盡管知道三國演義是中國巨著, 但有哪位真的認認真真棒著來看? 一直推介給身邊的人看, 聞者莫不避之則吉. 「好深呀」「好悶呀」這些只是剛翻開第一頁就放棄.
「那麼,真正問題不應是讀不讀完一本書,而是如何讀一本好書,如何在讀書中達致一種感通的幸福感了。」
非常同意這句.讀書既不是為了交閱讀報告, 也不是為了炫耀. 而是打從心底的滿足, 對知識的追求便是讀書的動機.
學習閱讀
沒有一種學習是完全愉快的, 學習閱讀也一樣.
如果學習閱讀時只依自己的興趣, 很容易造成偏讀. 被強迫閱讀罷, 是有可能導致討厭閱讀的.
恭喜各位, 大家都學會閱讀了, 才可能真正享受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