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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神偷》:一齣滾動發展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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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神偷》:一齣滾動發展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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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神偷》在柏林揚威,故事以香港六、七十年代為背景,借市區重建局H19 項目永利街拍攝,添上一重懷舊及保育色彩。發展局後來在社會壓力及轉移社會對「強制拍賣九轉八」法案的焦點,戲劇性地將永利街從重建項目中剔除。筆者慕名入場觀賞本片,得到的卻是「失望」兩隻大字。影片從精英的視角出發,將六七十年代的時代背景抽空。雖然出現老街、木屋、家庭式手工業、颱風、懷舊小吃、馮寶寶等符號,雖然主角一家人是低下階層,但電影的中心,仍然是英殖時期少數本地精英,附以一套已然漸漸失去說服力,老掉牙的「獅子山下」的香港故事。

緬懷英殖時代六七隱形暴亂

電影海報大頭雖然是開設手工製鞋小店的任達華及吳君如夫婦,但故事的真正主角,是飾演哥哥的李治廷。李就讀英式名校拔萃男書院,他由讀書、初嘗愛情再到患血癌繼而病逝的經歷貫串全片,牽動其他所有人物。從哥哥角度投射而出的故事,再加上完全被淘空的時代背景,構成一幅「《金雞》式」力爭上流, 「一步難一步佳」的美好英殖時代。

影片中,哥哥是備受肯定的角色。雖然出身貧困,家人只是在一條不知名的老街賣鞋,但哥哥憑努力考入英式名校,無論成績及運動方面都十分出色,可以在跨欄及校際問答比賽代表男拔出戰其他英式名校。「第三名是輸,第二名也是輸」,永遠爭先是哥哥的信念。本片創作人插入不少哥哥的校園生活片段,例如「we are the best of the best」的打氣聲,白人外籍老師在課堂上說英式笑話等。哥哥的其他生活習慣或興趣,例如哼唱及聆聽英文民歌,彈彈結他,到西式宗教墳場拍拖等,都是絕對少數及精英的。

本片又名《1969 太空漫遊》,時代背景設定於六十年代末,然而,在影片中將影響最深遠的「六七暴動」及文化大革命完全消音。哥哥的女友蔡穎恩舉家移民美國,說這個時代很亂,誰不想走,則是在消音之餘間接肯定官方對六七事件「動亂」的定義。這種是徹頭徹尾的英殖版「和諧社會」史觀,「暴動」之後,香港經濟起飛,成為「四小龍」之一。社會固然有一些問題,例如貪污,但影片更強調的是個人的努力奮鬥,雖然有艱苦的時刻,但終究會變好過來。

當年六七「暴動」,港英粗暴鎮壓左派人士,首先在新蒲崗先用武力,後來隨意宵禁,又大搜左派工會,打壓左派人物。本港左派人士在毛澤東指揮之下,進行「反英抗暴」反擊。當年左派的抗爭,固然誤行極左路線,但港英政府也絕對不是什麼平息「暴動」、維護社會穩定的正義化身。港英當年鎮壓的後果,香港今日仍在承受,我們的工會力量受到削弱,至今沒有最低工資,貧富懸殊嚴重。當年修訂的《公安條例》,今日成為特區政府打壓異議者的工具,普選仍然無期。弟弟偷取英國「米字」國旗,興奮地在街上揮舞的情景,不過是將英殖時代浪漫化的戲劇表現,反映的,絕非當代一般人的想法。

沒有Law , 只有Low

六七十年代,警隊貪污成風。在電影中亦出現貪污情節。向任達華一家人索賄的,是一位白人警官。筆者認為警官出現的兩幕,將創作人祟拜英語╱權力的味道表露無遺。

白人警察到任達華店面收取賄款,與弟弟玩耍起來。弟弟問警官為何能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警官說,在香港,中、英文也要好,尤其是英文。弟弟對警官說,他哥哥的英文也很好呀,說店舖的英文名稱「Law」也是哥哥翻譯的。警官立時哈哈大笑,說羅應該譯成「Low」。警官又特別強調,你哥哥的英文不能稱好,戲言說如果能把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倒背,才算是好英文。在白人警官出現的第二幕,弟弟也就真的把這廿六個字母倒背如流,警官無視於此,收到賄款後便轉身離去。

「Law」與「Low」之別,警官的解釋是,香港不能講法,只要「識撈」便可。創作人藉此「笑位」突顯的,或許是再次肯定香港人「識撈」的重要,然而。「羅」姓翻譯成英文的時候,不能使用表示法律、規律這個嚴肅英文字,只能使用代表低處、低下的「Low」字。從翻譯政治的角度看創作人的意圖,實在可堪玩味。

弟弟不能把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倒背,與哥哥的女友蔡穎恩不能夠將彩虹顏色倒說一次互為呼應。這兩個創作人設定的「笑位」,在性質上類似但又有本質上的不同。相同的是,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及彩虹的顏色,一般順序讀來全無難度,但當倒背的時候,卻有一定的難度了。此外,這兩道難題之所以出現,都是由擁有權力者提出的,英文字母一題是由以英語為母語的白人警官提出,彩虹一題則是由擁有豐富科學知識的哥哥提出。不同的是,英文字母一題是徹底的荒謬,是白人警官作為戲弄弟弟之用。彩虹一題意味的,是權力的旁落。哥哥到女友家探望,幾乎於山頂迷路,誤將大宅後門當作正門。創作人除安排哥哥在這一刻才突然發現女友富家子女的身分,更設計了熱帶魚一幕。哥哥急不及待欲將送來的熱帶魚放進魚缸,在影片前半段均是處於「女性」位置的女友,突然反客為主,阻止哥哥的行動,並連珠炮發解釋原因,說要先隔離兩日才可。哥哥此時才知道,原來女友從富裕的父親吸收的知識,從不比自己少,甚至更多。彩虹一題出醜的,是哥哥而非女友。

這兩道題目告訴觀眾是,弟弟不努力,英語不好,被玩弄是當然的事。即使你好像哥哥般努力,到英國文化協會讀書讀個天昏地暗,一些文化資本,你就是不能夠從書本中得到,更別論經濟資本和社會資本了。

居於老街,位屬低下層的哥哥及弟弟,注定無法掌握權力,無法觸及精英們的生活,哪怕是一點點皮毛。在創作人眼中的香港六七十年代甚至如今廿一世紀,白人警官那一種「英文更重要」的說法,筆者認為影片是絕對認同的。

在哥哥的葬禮上,儀式依西方宗教模式,神父以英語演說,當神父呼喚任達華時,任自然不知道,要懂得聽英語的蔡穎恩提醒。不懂英語的任站在講台前完全失語,只能播放兒子創作的歌曲代言。這首歌曲,自然是導演眼中六十年代的代表——流行於某些擁有一定文化資本的階級的英語民謠。

因此,我們就明白,向任達華收取賄款的警官,必須是操流利英語的白人,而不能是華人——即使他是一位能操流利英語、善舞於統治階層的華人買辦,他始終沒有那種白皮膚。惟有是白人警官,才能擁有那種壓倒性的權力優勢。試試將這位白人警官與醫院中同樣貪腐的護士比較一下,前者收賄時不如護士般明刀明槍,態度惡劣,收錢後還會大力打針。吳君如送警官一盒月餅,警官還會出言推讓。警官要求增加賄金時,還大條道理,說是上司要求,本區的增幅已經比較低云云。被指為態度惡劣的,反而是被索賄的任達華。如果護士是歹角的話,白人警官便是故事設定要我們模仿、爭取上流的對象。

主角之必須要死

因此,在這個故事之中,哥哥李治廷確實是非死不可。因為他與女友蔡穎恩的階級及權力差距,是本片結構的致命難題。縱然導演如何推祟肯捱肯搏、社會流動,但哥哥要達到女友的財富水平,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要說他們突破家庭、社會階級等重重困難在一起快樂地生活下去,無疑是天方夜譚,畢竟在童話故事中,青蛙最終都要變回王子。女友從美國放假回來,哥哥就必須死去,這樣便可以將電影極力隱藏的各種衝突消去,將兩人的欲望(或者觀眾的欲望)永遠凝止在醫院接吻一刻。欲望既已滯留,便無從破滅。

又有論者說,本片提倡文化保育,片中的老街,便是被納入市區重建局H19 項目的永利街。這條永利街,在本片中是深水埗某處。影片中的老街,在創作人眼中,放在香港哪一處也可以。這些所謂「活化保育」,實在需要說得更加清楚。「以人為本」的保育,絕不應該是由金鐘搬到赤柱的美利樓式,隨便便可以將搬離原本的地方,也不應該是灣仔和昌大押,淘空其內容,變成小資、懷舊的咖啡店及高級餐廳,這條思路,正是政府在天星、皇后之後所發展出來的。永利街暫時倖存,但難保它不會變成「和昌大押第二」,它的未來仍然是不能樂觀。應該擺脫浪漫,擺脫懷舊,回到庶民的生活,了解他們生活的地方和正視歷史。

原刊今日《明報》世紀版
文首大圖: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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