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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工

如果耶穌當日在碼頭,佢會點做?—— 訪何偉航

如果耶穌當日在碼頭,佢會點做?—— 訪何偉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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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工盟幹事何偉航(持咪者)與碼頭工人一起圍繞長江中心行圈示威。(照片來自Yahoo新聞)]

今年五月有一晚,終於約到何偉航訪問。正想著,約了咁耐終於成事,即時新聞傳來,指「碼頭工人接受加薪方案」,筆者便知道那日,又見不到何偉航。

碼頭工潮時,好幾次在茶餐廳食飯,電視旁總有人「哎呀」一聲,「乜個男仔整親腳咩?」人們以為何偉航是在碼頭走動時受傷。

他是你在鏡頭上,見到支著拐杖在碼頭與工人同進退的男孩。其實他中學時一直如是。骨癌,做手術拿了右小腿一截骨出來,自此腳長腳短,出入用拐杖。

「工友口面,同我地唔同」
他是筆者大學師兄,未夠三十歲,職工盟幹事。好歹是個大學生,讀歷史。走到工人當中,卻原來是他怕被看不起,「驚D工友覺得,我只係一個o靚仔,乜都唔識」。碼頭的生活,扎實真確,更顯外人蒼白、心虛。「你見過工友?D口面同我地唔同的。輪廓好深、膚色好黑:對眼睛好白」,因為曬得多,海上反光,不少工友患白內障。

碼頭工潮是何偉航心之所繫,講不到兩句自身,他便又扯到工人身上。「當時有機手和我說,罷工無糧出,但就算係借邦民、安信兄弟錢,都要出來罷工」。他便知道,工人忍到底了,今次不是錢解決到的問題。

被認為衝動、「老粗」的工人,忍耐起來卻令人驚訝。何偉航難忘,一班之前沒行動起來的工人,好不容易「爆了」,在碼頭入面堵起路來,結果,法庭頒下禁制令,叫他們扯。何偉航自己也是被告人之一,不免激動,誰知工人好冷靜,「一個二個搬晒D野出去,學生仲係度嘈緊,話做乜野唔衝番入碼頭」。他意外,難道工人不想快點達成願望,佔據碼頭?但原來,「工人唔想令市民覺得,自己打爛仔交」,工人要揀一種自己的形象,他們要用「和平手段,要同佢鬥長命」。

Ambition
何偉航不是認輸性格,便是身體不便,也曾在中學曾組了隊 band ,叫做 Ambition,做主音和 keyboard。 「Rock 就是革命」,好型。語氣一轉,「不過個時,學校唔興呢D」,大家通常乖乖地、合規格,去唱合唱團。他卻組band,「綵排有女同學來睇」。

結他聲後來配上政治歌詞。他和一班中大團契朋友寫下《誰的憲章》,給劉曉波;後來又另有一首歌給趙連海。他是基督徒,但問到有無返團契,不免嘆氣,「我返唔到教會的了」。

因為信上帝,「是要 keep 住用身體做榜樣」,「但不少基督徒,連為六四死難者祈禱都唔肯祈」。

你行出彌敦道問,邊個唔識耶穌
現在在職工盟工作,何偉航辦公室在油麻地,地面人聲混雜,牛鬼蛇神,好一個人間。「其實成條彌敦道,你行出去問,邊個唔識耶穌,邊個無聽過五餅二魚?」

「咁香港人要怎樣的福音?耶穌和彌敦道上的人,有什麼關係?」大學時活躍於中大團契的他,自言現在「無乜返教會」。但筆者記得,汶川地震時,他與教友同學在大學站外擺下band及唱歌陣,為災民籌款。

「我成日問自已,如果耶穌係碼頭工潮當中,佢會點做?」工友當中,原來沒幾個教徒,多數一出來工作就沒再返教會,「他們說,星期日公司都要佢地返工做野」,慢慢疏懶,因為工作,因為在苛刻條件下要糊口,遠離了神。

以為他夾在一場驚心動魄的工潮中,總會有好多深刻場面,談判起來又如何肉緊….. 但他說來,一切平淡。談判當日,判商大刺刺,竟以「夠鐘食藥」為由中途離場。生氣嗎?但對何偉航來說,工會運動都是攤牌講實力,誰人呈一時之快,縱贏了氣勢,亦輸了形象,他並不計較姿態。

「跟住是不是去海洋公園玩?」
做工會幹事,做到自己也被人告。去上庭,中午休庭限時限刻只能去金鐘食飯。被記者拍到,說他和李卓人去食意大利菜,不顧工人在長江中心外淒風苦雨捱飯盒。那間餐廳在太古廣場地庫,叫做 Grappa's ,其實三個人才吃了 400 蚊。

這些閑氣,他無所謂,反而在意另一件事。當時工盟帶著一班工人的孩子,去李嘉誠南區的豪宅外抗議,讓孩子們放飛一個個寫上「取之有盜」的汽球。末了大家坐旅遊巴出去,經過海洋公園,有孩子問「跟住是不是去海洋公園玩?」工人爸爸鐵了心腸說,「仲要再出番去(中環)示威」。

何偉航唯有安慰,說完了工潮之後要和大家一起去。爸爸在爭一口氣,挽回生存的尊嚴;孩子不全明白,只知去「李嘉誠爺爺」門口放波,都幾好玩。

咁後來有無安排孩子去玩?何偉航一拍大腿,緊張起來,「太多野做! 不是講番起,都差點唔記得。一定要做番,應承左小朋友既野,唔可以呃佢地。」

後記
訪問當日是六月的一個假期,何偉航仍回了辦公室,預備第二日城大一場工潮檢討講座,一點點把要派發的handout列印出來,逐份釘好。工潮似完未完。

約到何偉航,是四月的事,晃晃已八月。他的訪問算難寫,因為他處變不驚,而且太累,便什麼都講得平淡,自身與工人的一切,千帆過盡:小腿骨都拿了一截出來,且又什麼樣的衰人僱主沒見過?判商開會說「夠鐘食藥」都夠膽死。

便彷似沒什麼好說。

如有什麼結論,便是到底是什麼,令我們都變得這樣經得起風浪、default就堅強。八十後的領軍人物,沉著如中年的人;更變態的事都不再能令我們驚心動魄。即便工會的工作,可能亦有著同樣的消耗性氣質:把人磨到好平,大家在制度的空氣中向前緩緩滑行,永無止境。

只咬住得番一啖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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