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星期一路姆西現場

星期一路姆西現場

哪管只是一個西,也能引出無數的思考阡陌。

Ikea公仔Lufsig路姆西(大陸譯名)因為一個向特首梁振英一「丟」的動作,在網上爆紅。作為一個物慾極低又不諳潮流的人,這一次忽然有感於這隻公仔的代表意義,想要買一隻,以視為一種在大歷史視野下的民間反抗式紀錄,甚至想到,幾十年後可以把它吊在天花板,再指著這隻狼,向下一代細細訴說香港曾經有過的燥動與鬱結。這個西,既諧趣幽默,卻也是香港人有苦自己知的象徵:既無渠道參與影響自身的政策制訂,有話無處訴;即使大聲疾呼,高官們對民眾的意見也是充耳不聞;到一切都沒用時,就只能以西代口,一丟以謝天下。

這隻路姆西,不但是個人賦予意義的象徵性物件,也是思想趨同的友朋間互通志向的小小信物,我在網上接了四位老師和朋友的Order(其實還有更多,可惜已無力接單),希望為大家採購一隻,以成為各自賦予意義的文化產物,也是友朋間志同道合的表露。本以為買幾隻公仔,食生菜咁易啦,怎料世事的確難測,其艱難程度與新年排隊過關不惶多讓。

話說,大約2點我到達第一個採購點沙田Ikea,走了整整一個圈,也找不到路姆西的蹤影,我不得不向店員小姐查詢:

我:「我想搵一隻公仔…..」
店員小姐:「果隻呀!」
我:(不好意思)「係……」
店員小姐:「無晒啦!聽日先番貨!」

我當堂嚇一跳,心想明明查了網站,寫明還有貨,便追問店員小姐九龍灣有沒有?店員小姐說還有,我心裏還是很篤定的,因為網上寫明還有428隻。但要知道,去Mega Box並不是一般的簡單,要由地鐵再搭旅遊巴,然後才能到埗。然而不知何處來的堅持,使我萬般不願的還是繼續動身前往。約三時終於到達九龍灣Ikea,走了三四樓兩層,連路姆西條尾都見不著,心裏不禁暗暗吃驚,然後好容易的找到了毛公仔部,但整個路姆西貨架都空了!!是四層架都空了!真心崩潰,那感覺就像掏心吮血追求了很久的女生突然告訴我明天要嫁人一樣。在崩潰的時候,幾位年輕男生也來到貨架前,一臉落寞失望,然後我們眼光相接,竟就心領神會:

我:「妖無晒貨!我係沙田趕黎架大佬!」
男生A阿南:「我係上水呀!」
男生B阿北:「我係黃大仙姐…不過佢話遲D有貨喎。」

我等不及,見到一位Ikea派來的店員,衝前就問:

我:「你係唔係專登黎搞個公仔架?」
男店員:「係呀,四點番貨,你地可以係42號貨架等。」

那時只是三點,我們心想不如去食個Tea先啦唔通等佢成個鐘咩大佬,但又放心不下,一行三人直接衝過去。Ikea真是九曲十三彎,那時我的腦中不禁浮起李白《蜀道難》的一句:「百步九折縈巖巒」,但蜀道雖難也要闖,終於到達鄰近收銀處的、傳說中的42號貨架,但見該處已有數人聚集,一問下,都是同道。互相噓寒問暖後,只知有些人早早就來,一個年輕男生,早上11時已在,還是請假來的,不禁令人對他的認真肅然起敬。幾分鐘後,愈來愈多人聚集,排頭位的一名約三十歲、戴眼鏡穿保藍色絨毛外套的男子表示,他已向職員反映要求拉線,好處理人群,我和早早遇到的兩名男生就開始叫人排隊,依著先後次序。慢慢地,約二十人的路姆西隊伍已成形,我們還是吃吃笑,口輕輕說著想不到那麼多人來買路姆西。而我見有人來就提供指示,告訴顧客哪裡是收銀處,哪裡是路姆西隊。過了約30分鐘,人愈來愈多,職員終於拉起了一條正規路姆西隊伍。

這時候,有東方和都市的記者來採訪,我對著記者說了第一段說的話,他問我買多少,我說5隻,記者追問我是否炒賣,我激動地說當然不會,還揚手伸向四周的人說:「我係唔會炒架,每隻公仔都係我同我既朋友既一種情感展現,呢個係作為香港人對所身處既時代既一種紀念,係收藏,唔會炒!你問下佢地(排隊的人)係咪丫!大家都唔係炒既!」然而記者卻告訴我,網上已炒到百五蚊一隻,我當下感到很可悲,也怪自己太天真太傻。

從這個炒賣的議題,我和剛剛因路姆西而認識的兩位男生,(化名阿南和阿北)開始了一個討論。阿南說,其實,Ikea這次來貨也是很有限的,店方應該實施限購,因為人人都買十隻,後面排隊的幾十人一定買不到;他還質疑我說,我買五隻,其實也是剝奪了後面排隊的人買路姆西的機會。當下我猶如五雷轟頂,非常羞愧,然後開始自省,進入了一個刻痛反思的狀態:站在個人立場,我為好友們和自己買一個公仔,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信守對好友的承諾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而我又真是確切地排隊,付出時間比後來者都多,理應可買更多;然而,站在這一刻都在排隊的群眾的立場來說,即使他們排隊的時間比我短,但他們的確有付出自己的時間,比我的好友坐享其成來得更有資格得到路姆西。到底,在個人的instrumental interest 和群眾的collective interest之間,要如何取捨?

這時候,阿南說,我的好友對我有情感付出,友誼也是一種價值,也要考慮,然後我反駁他,因為在這件事上,我的好友不能以過去她們對我的情感付出來取代今時今刻排隊買路姆西的時間和體力勞動。然後我想,我應該先買五個,再等到所有路姆西都賣完,才回去以原價把其中一至兩個路姆西賣給等待良久卻不能成功歸西的人。阿北這時卻說,那麼我的cost就很大了,因為我不單少了路姆西,還要付出更多時間去等待數百個路姆西售罄。這時,我們三個都陷入了沉思,在個人利益和群眾利益之間糾結爭持。

這時候,四時已到,路姆西的真身也出現,大家非常興奮,等待開售。見Ikea職員經過,我立時問他貨夠不夠,要不要限購?怎料職員一句:

「梗係唔夠啦,第一個已經話要200個!」

二‧百‧個!但來貨只有300多個路姆西。

阿南阿北和我大驚,乃感炒賣之風當真如此猖狂!那個炒家,就是排頭位的那個約三十歲、戴眼鏡穿保藍色絨毛外套的男子!我們當下恨得牙癢癢:

阿南:「呢件事真係好香港呀!」
我:「唔係既!唔可以咁話香港!不過點解D人咁無道德?」
阿北:「商業世界無道德架!」
阿南:「商業世界無道德架!」
我:(極激動)「唔係!係有既!一定要有!」
阿南:「唔會有架!係香港,係呢個時代根本無可能有商業道德!」
我:「我知,因為我地活係一個Neo-liberalism既世代。但係我地唔可以話無!一定要有一個信念!一定要佢有!就好似普選,個個都話無架無架,咁就一定無!」

我們這邊熱烈討論,那邊路姆西就開賣,那個男子最後都只是買了20多隻,可能跟職員拒絕送貨有關,我們三人各自買了五隻路姆西,然後再回到隊尾,等待所有路姆西售罄,再賣給有需要的人。百多人的一條隊,數十人買不到,因為原來很多人都買5隻或以上,許多人都向我們趨前問價,我們說,希望是賣給最少排隊超過三十分鐘的人,不少人都非常誠實,排不足三十分鐘的就沒向我們要。後來我把我的路姆西賣給了由沙田趕來排隊超過三十分鐘的M先生,而阿南亦把他其中一隻以原價轉賣給另一位苦候的人。走出Ikea門口,還有一位看似是中學生的男生氣乎乎的衝過來問我能否轉賣給他說:「我岩岩由天水圍趕黎!」

後來回到家,看到網上熱傳路姆西火速售罄要下年先有,簡直感到有點不可置信。雖然我把自己的西賣了給人,但是,這一下思考經歷轉折過來,又認識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彷彿,有西沒西,已非重要事。

這件發生在當下香港的小小事件,令人忽然想起一句宋詞,「小試去征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