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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

美斯︰異鄉人

美斯︰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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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版本刊於《明報》,2014年6月8日)

世界盃臨近,焦點自然在主辦國巴西身上,一方面因為他們近年所向披靡、勝望壓一,另方面也因為國內的抗議、那些掃在嘉年華桌下的真實聲音,分外教人揪心。如此,巴西的宿敵阿根廷反而前所未有地輕鬆。在這個層次而言,今年是美斯奪標的最好機會。對他來說,世界盃的意義或者不止於足球的最高榮譽,更是他個人的救贖,一個得到阿根廷人承認其身分的機會。

足球現在已是世上最觸目的體育。全球只有廿五個國家的國民生產總值,高於足球工業的經濟。而美斯就是這個人類共同語言的國度中,史上最璀璨的明星。他今年才廿六歲,已為巴塞隆那贏得廿一項錦標,包括六奪西甲冠軍,和三個歐聯獎杯;除此以外,還有2008年的奧運金牌,和四次獲得金球獎(由各國教練、隊長及全球記者選出)。他支取的週薪已是三十年前馬勒當拿的十倍以上。

可是,如日方中的美斯並不被阿根廷球迷特別寵愛。至少,當世人認為他單騎突進、改變戰局的能力足以媲美馬勒當拿的時候,阿根廷人並不這麼想。對阿根廷人而言,馬勒當拿出身貧民窟,更具個人魅力、更勇敢、更有鬥心,更像典型的阿根廷人(對阿根廷人而言,現役球員最像馬勒當拿的,是效力祖雲達斯的迪維斯,Carlitos Tevez)。

曾經有兩個體育評論者,《與馬勒當拿同床》網誌的客席作家羅拔布朗(Rob Brown)與ESPN的胡禮湯遜(Wright Thompson)均對此感到興趣。他們分別跑到美斯與哲古華拉的故鄉、阿根廷第三大城巿羅沙里奧調查,不約而同發現,當地人對美斯不太熱情,就當他像國際球星,一個尼瑪或美斯宿敵C.朗拿度一樣。在供球迷流連的酒吧裡,湯遜發現窗上掛著阿里、舒拉寶娃和拿度的照片,就是沒有美斯。受訪的阿根廷人,通常都是說︰「他很早便離開了阿根廷」、「他沒有為阿根廷贏過甚麼」、「在這裡他只是nobody;或者巴塞隆那應替他起個雕像吧,但在阿根廷……」的確,脫離了巴塞隆那tiki-taka——以短距離傳送、頻繁跑動、大量控球為特徵的足球哲學——的系統,美斯在德國和南非世界盃的表現不外如是。因此,這個內斂、寡言的廿六歲大男孩,一直無法得到阿根廷人的歡心。

美斯還像個大細路。小時候他總想去迪士尼,但其實他沒有興趣看卡通片,他連足球比賽也沒有興趣看。他只喜歡踢球,睡午覺,踢完回家,不更衣,躺在沙發就睡。他的老師回憶說,他六歲時已不愛說話,有事時,一個幫忙她的女同學會代勞,簡直就像小美斯的發言人。馬勒當拿擔任阿根廷領隊時曾說過︰「要找美斯聽電話,仲難過找上帝。」美斯只能做自己。 有次拍廣告,導演叫他裝作問碧咸「如果你不做足球員會怎樣」,美斯不說話,他完全不關心如果碧咸不踢足球會怎樣。對,他不同意就不說話。放暑假會悶得發瘋,他寧願提早回西班牙操練。沒有人能想像一旦他失去了足球會怎樣。他五歲開始踢球,已經一個打十個,鋒芒畢露(可以google看看!),八歲加入紐維爾舊生隊,但到了11歲時,他仍舊只有4呎3吋高,大概相當於一個9歲阿根廷小朋友的身型。他的醫生舒華史甸(Diego Schwarsztein)告訴他,他缺乏了一種成長需要的荷爾蒙,需要額外每天注射。每天晚上,美斯就自行把荷爾蒙往雙腿注射。他沒有哭,就只害怕太矮小,無法繼續踢足球。舒華史甸保證,注射後他會高過馬勒當拿。

但注射需要每月1,000元美金,等如美斯父親那時候半個月的收入。最初紐維爾舊生隊願意支付——直至他13歲那一年。於是美斯父親遠赴重洋,最終找到那間願意支付注射費用的球會,就是巴塞隆那。美斯依依不捨,但也得離鄉別井。他在紐維爾舊生隊的那隊青年軍,被譽為「【19】87【年出生的贏波】機器」,四年來只輸過一場,最後更在秘魯一項國際比賽奪標。他那時候的隊友,多年來都是他唯一朋友,大賽前夕還會通話。

美斯終究走了,但他的心從沒有離開。他名成利就,家人已搬離羅沙里奧的舊屋,但他堅持不賣。他的西班牙語永遠刻意保持著羅沙里奧口音。即使在歐洲比賽,他仍會跟舒華史甸保持緊密通訊。有時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隨國隊操練,完結後不惜駕車三小時回羅沙里奧休息,翌日早上又駕車折返布宜諾斯艾利斯,準時出席練習。基本上,就像要彌補過去一樣,他用盡所有辦法,去確保自己,永遠是個阿根廷人,那個在羅沙里奧長大的害羞男孩。相對於美斯,馬勒當拿從不返回他的貧民窟,永不回望。馬勒當拿在球場上打架,用上帝之手入球,在球場外沉迷可卡因,退役後酗酒、癡肥、揮霍、逃稅,崇拜古巴狂人卡斯特羅。但他才是阿根廷漫畫與流行曲的主角,是阿根廷人永遠的英雄。美斯?太抽離,也太乾淨了。

28年前的夏天,在墨西哥城十一萬觀眾面前,世界盃決賽,西德幾經辛苦,憑路明尼嘉與禾拉的入球,追成二比二平手。但故事主角始終是馬勒當拿,84分鐘,他在後場的重重圍困中,妙傳貝魯齊加單刀射入。阿根廷奪得史上第二個世界盃,馬勒當拿亦完成他由貧民窟開始的奮鬥故事,並開始他的下坡路,那個更具戲劇性的人生。

28年後的今日,世界盃的主辦權終於返回拉丁美洲。阿根廷的陣容予人殘缺之感︰門將羅美路(Romero)在摩納哥長居後備,中堅也普通,前線四人個個獨當一面,但後備席上並沒有誰足以依賴(名氣最大的迪維斯並沒有入選)。普遍評論者相信,美斯將會再次失落世盃。這個世界足球的天之驕子、在歐洲備受萬人景仰的巨星,能否排除萬難,得到阿根廷人的真正接納,找回他失落的家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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