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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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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戰爭的回憶漩渦 - 回顧阿倫雷奈

戰爭的回憶漩渦 - 回顧阿倫雷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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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與霧》開始不久,旁白對著不同黑白硬照,描述各種照片上的建築特色:有像阿爾卑斯的小屋,也有維修車房般的設計,甚或像日式的亭台,以至形式是完全隨意的……《夜與霧》就是以這種審視不同建築美學形式,來開始這部有關納粹集中營的紀錄片,戰爭的恐怖和回憶,就是有各種非眼看就即能意會的形形色色。

此刻世界各地又再發生各式的紛亂,在《夜與霧》中被屠殺的那個民族,早前在加沙成了兇殘的劊子手,在伊拉克又有以宗教之名屠殺其他宗教信仰者的「伊斯蘭國」,《夜與霧》中集中營有阿爾卑斯式、也有車房式的建築,而屠殺今天最少也有聲稱出於自衛和發動聖戰兩種,世界的紛亂拉近了《夜與霧》中對戰爭之恐怖陌生。

《夜與霧》(1955)是今年去世法國導演阿倫雷奈的名作,在戰後的五六十年代他還有《廣島之戀》、《穆里愛》、《格爾尼卡》等圍繞戰爭回憶和戰後創傷主題的作品,今天世界紛亂,我們重看雷奈的作品相信別有一番感受,或者從雷奈的電影回想今天世界何以重遇恐怖戰爭或有另一番體會。


恐怖的詩 -《夜與霧》

《夜與霧》是一部節奏感、恐怖感和陌生感並重的集中營紀錄片。旁白時而調侃,例如前述有關建築形式或者談及集中營內也有管弦樂團、動物園及溫室,突然又會穿插一連串恐怖畫面,間中又加入一些彩色畫面看今天集中營景象的荒涼,遊客帶著照相機卻不會感受到昔日恐怖的真相;片末從集中營搜出來堆積如綿綿山丘的大量頭髮、鞋子、頭骨等等,那份恐怖有叫人難以承受的震撼力,音樂又有時帶點輕鬆的調子,伴隨著一堆堆被推土車推去亂葬的人骨。《夜與霧》是一堆又一堆片段,對過去的慘劇發出強烈的疑問,但到今天依然叫人無法回答,片中納粹各人在法庭上聲稱對集中營慘劇不負責任,也不全然只是種對荒謬的調侃,亦是阿倫雷奈對過去發生之事的陌生和迷茫,這份陌生和迷茫一直潛在於他其後的各部作品。


紀錄拼貼 -《格爾尼卡》和《全球的記憶》

在拍攝劇情片之前,阿倫雷奈拍過多部十數分鐘到三十多分鐘的紀錄短片,當中嘗試過不同有趣的敘述技巧和紀錄素材。《格爾尼卡》(1950)是以畢卡索同名作品之不同部分和當時報紙的標題,輔以不同拍攝特寫技巧拼貼,加上一段帶神話色彩的旁白塑造西班牙內戰時的地獄景象;《全球的記憶》(1956)則是有關法國國立圖書館,以幾個長鏡頭展現一本圖書館的書,在宏大的圖書館如何穿過各式秘道和人物最終走到借閱的讀者面前,將一個本身甚為沉悶、每天重複的程序拍得相當有趣。當中一段介紹各式圖書館的珍藏,如左拉的手稿、前朝的金幣或某部落的面具等等,在一連串的珍藏之後卻突然是藏書室後的電箱,阿倫雷奈總是帶有一份疏離和出其不意的節奏去試驗和記錄不同的素材。

同是天涯淪落人 -《廣島之戀》

據講《廣島之戀》(1959)原本也是一部有關原爆的紀錄片,但雷奈花了幾個月時間拍攝這部紀錄片卻拍不到,便找來了杜拉絲寫劇本變成了今天經典的《廣島之戀》;而這份雷奈自覺廣島原爆是不能拍攝的經歷,亦從戲中女主角口中娓娓道來,《廣島之戀》就是這樣多重層面多重角度一起的戰後故事,但配以極度平面和疏離的對白突出這種交錯的矛盾,如從法國來的女主角說在廣島見到了一切,一直住在日本的男主角則說你在廣島其實什麼也沒看到,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溝通並進一步愛上大家。

在種種矛盾之中,戰後回憶的創傷成為了男女主角潛在的共鳴,讓彼此由電影開始經過原爆創傷的肉體吸引,變成影片結局最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心靈感通。但那份倚賴彼此回憶的感通是短暫的,因為回憶會變得陌生或者變質,也是男女主角不懂面對當下的夢魘。「我們要是再遇,除非戰爭」,這對白不止反映一種男女主角對創傷的沉溺,亦觸及一種人們總會將戰爭重現的惡魔般潛在欲望,《廣島之戀》是一部以非現實般簡單的對白和劇情,訴說人們對戰爭和回憶眾多複雜又互相矛盾的情感。

相逢何必曾相識 -《去年在馬倫巴》

《去年在馬倫巴》(1961)可算是阿倫雷奈於前作眾多敘事和回憶的實驗後集大成之作,將電影、畫面和故事均推向形式化的極致,任何年代的觀眾第一次看《去年在馬倫巴》,無論喜不喜歡,都會立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體驗。三名主角之間有明顯的角色關係,分別是丈夫、太太,和聲稱去年在馬倫巴曾認識那太太的一個男人;但他們只有彼此間設定了的關係,而沒有任何角色性格可言,他們彷彿像根據角色設定而自動播放對白的機器。阿倫雷奈又為這段單純有角色關係的故事,加插各種不同關係撲朔迷離的情節或裝飾,例如排列成三角形但只有那丈夫懂得贏的紙牌遊戲、庭園中那些沒有影子的三角形樹,甚或女主角在鏡子中分不出真偽的三個倒影,這些都是《去年在馬倫巴》極端形式化塑造出來的影像迷宮。

阿倫雷奈以多重超卓的技巧,盡力讓觀眾無法代入《去年在馬倫巴》的時空。角色們有時會突然停下,有時談話間一調轉頭就像置身於另一個空間;旁白的內容又會刻意跟畫面所呈現的景象完全一致,但呈現的效果則像文字和畫面互相消除了對方應有的意義,成了《去年在馬倫巴》的經典開始,沿著走廊和天花裝飾走向苦無意義的空洞。

在苦無意義的氣氛下,男女主角不停重複討論他們曾否相識,最終當然沒有確切的總結;阿倫雷奈雖然徹力讓觀眾無法代入和理解《去年在馬倫巴》,但同時不容置疑的是,男女主角是互相吸引著大家,無論他們有否曾經相識,或者女主角如何迴避拒絕,他們之間的感覺確實存在,儘管在這個過去、意義或時空也無法肯定的世界。

雖然《去年在馬倫巴》沒有直接提及過戰爭,但對我來說是一場戰後大毀滅的隱喻。《廣島之戀》中男女主角依戀著彼此傷痛的記憶,《去年在馬倫巴》則是連記憶也被徹底摧毀,那人們該如何依戀或對彼此存在之意義的疑問。


或歸來的時刻 - 《穆里愛》

《穆里愛》(1963)僅接著《廣島之戀》和《去年在馬倫巴》,不少評論視三部電影為雷奈有關記憶的三部曲。在差不多時間,杜魯福才剛完成永遠青春的《祖與占》,高達以少女角度完成《我的一生》,伊力盧馬才剛展開人生初段的《六個道德故事》系列,年紀相若的雷奈彷彿一夜白頭般,拍攝這部主角們正步向暮年時重遇為主題的《穆里愛》。

《穆里愛》還有一個副題「或歸來的時刻」(Muriel,ortheTimeofReturn),是有關兩名男主角在阿爾及利亞戰役後,有著不同經歷後歸來到女主角所住的小鎮。Alphonese是Helene的舊情人,他彷彿是戰後一個歷盡滄桑的人物,千帆過盡的背後慢慢會發現他已是千瘡百孔的腐敗,是那種西裝筆直甚有風度而原來人生已無法翻身的人物;Helene的繼子Bernard,則是戰後回國完全無法擺脫戰爭經歷的年輕人,也無法建立正常的家庭和人際關係,一場晚飯或聚會中總是由他挑起爭端。

《穆里愛》有許多突如其來的跳接,戲中時間或節奏間中會忽然過得很快,又或者突然冒出一個神秘角色,讓這部故事相對簡單直接的雷奈作品,有種很不踏實的虛幻感。戲中各人雖然有時就互相憶回往事,拚命維持著狀甚美好的生活,但各人都不自覺地走向某種形式的滅亡,如女主角Helene的賭癮。《穆里愛》眾人假裝戰爭的記憶已經遠離,內心拚命地若無其事,如戲中重會舊情人時將男女關係偽裝成自欺欺人的叔侄關係,是雷奈對戰後社會人與人之間心靈迷失的觀察。


結語︰旁觀一場不明不白的重遇

由阿倫雷奈開始拍紀錄片直到《穆里愛》,雷奈許多具代表性的作品都跟戰爭不情願的扯上了關係,他一直以各種形式表達對戰爭的不明白,和由不明白中以極端實驗性的故事技巧流露出獨特的情感。今天的加沙、伊拉克或者烏克蘭,戰爭重臨甚或會進一步加劇,戰爭對我們這些局外人來說,就如旁觀一場不明不白的重遇;雷奈電影的感覺,依然若即若離地緊隨著這個世界總是突如其來的荒謬。

原文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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