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社運

從參與抗爭到抗爭邏輯覺醒

從參與抗爭到抗爭邏輯覺醒
廣告

廣告

開門見山。我想用實在的與示威者訪談的初步結論,不依賴浪漫的口號和論調,去嘗試分析,並從示威者角度回答一個非常常見的質疑:「結果都不會改變的,爲什麽還要抗爭?」

這回應也多少使用於,對某些看上去沒有清晰目的/突發的抗爭行動提出的質疑。

從訪談整理示威者抗爭思維

首先,兩點背景資料,我的學術研究關於社會運動和政治意識(Political Consciousness),因此我在這次罷課期間和十多名參加者、同學、團體搞手等做了訪談。第二,在罷課過程中,我必須坦誠我感覺掙扎,因爲這次罷課抗爭中有很多事情,好像和一般認爲有效的做法不一致,甚至與學術研究上關於説服與動員的理解相違背。

和示威者們詳談之後,我的感覺是,示威者和透過媒體看的「冷靜分析」者的邏輯,是頗不同的。然後,起碼在訪談之後,我認爲示威者的邏輯不是過渡浪漫與愚蠢,而是理性和可以理解的。不過訪問過程中也感覺到,大多數被訪者似乎並沒有把這想法很清楚地整理出來,而是在訪談的對話中慢慢觸摸到的。在示威過程和實踐中,這種邏輯更多透過行動本身或者一些理念片語或口號來維繫。簡單來説,那常常會遇到的問題是:「明明不能說得上會有效果,爲什麽還做?」。而我希望提出示威者口中「不是看到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才看到希望」的一種理解方法去回答這條問題。

抗爭經驗中的兩種不確定性

兩種不確定性,讓示威者認爲”是否確定會成功”與”行動與否”是不需要有清晰關係的,但不代表示威者不重視達到成果。第一種是市民參與和抗爭運動延續擴展的機會,第二種是當權者内部決策的思維。

首先,抗爭者身在其中參與,行動的決定很大程度靠的是經驗加上形勢的觸覺。而過去經驗告訴他們,行動的成果的確是難以預料的。學民的同學告訴我,2012年國民教育當時,本來開學就馬上暫時結束的絕食和抗爭運動,其實當初真的完全想不到能夠延續整個星期,而且會持續的有市民參與集會,到最後的十二萬。市民的反應,其實不是簡單可以預料的,是隨着運動的進行,受到不同因素影響而會不停發展轉變的,其中也包括不同群體之間的互動,包括政府的回應方法。

所以某程度上,策略是一步一步來的,並不是一開始就有定好的所有綱領。更多是隨情景決策,摸着石頭過河。

第二個不能確定的因素,其實是政府。因爲政府決策非常複雜,甚至牽涉中港兩地政府之間的互動。也就是說,例如在國民教育的抗爭中,其實抗爭者也沒有預測政府最終是否會有所讓步。

所以某程度上,抗爭者的行動是認同和考慮到這兩種不確定性,而隨着情景變遷做出不同決定的;而不可以把決定簡化爲某些事情必然會發生或者不會發生的推想;更加不可以簡化為浪漫地撞頭埋牆說做不做只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示威者都認同是否成功爭取改變,是其中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只是思考的邏輯並不是單純的path-goal關係。

或者,其實又可以反過來問,認爲行動「根本無用」的評論者,除了個人經驗和輿論之外,又憑什麽「確定」市民不太會參與或者就算很多人參與政府不會改變呢?

社運參與和抗爭政治意識的先後次序

那這兩種關於不確定性和抗爭處境會有所轉變的想法,是不是有根據靠譜的想法呢?

William Gamson 是研究社會運動裏面的政治意識(Political Consciousness)的重要學者之一。他提出,希望推動個人參與集體行動,需要提升相關的公民的政治意識,或者,也就是我們常聽到的所謂「覺醒」的其中一種理解方法。其中他提出三種基本的對意識:不公義意識(Injustice/事件牽涉到對不公義進行抗爭的意識)、集體身份意識(Identity 會認同集體有團結的抗爭者身份意識)、能動意識(agency 認爲真的可以對情況造成某種改變的意識)。

而他也提出,這些意識往往不是被動地從媒體接收過來或者被煽動和驅動的。而是也會透過通俗知識(Popular wisdom)、經驗(Experience)、對話(Conversational)等資源獲取和提升。

關鍵來了。在一個抗爭過程中,人們的政治意識,其實是在運動過程中同時提升的。也就是說,意識的提升和運動的參與,不完全是先有清晰強大的意識,才有運動。這個其實非常容易理解,在抗爭運動中,衝擊的部分其實非常少,對談的、演講的、分享的部分其實更多。過程中,群衆之間互相溝通,並有大量就住運動和政治議題的認真仔細的探討。這種探討往往是日常相對罕見。

因此不少被訪者說,參與社會運動,甚至走到最前綫,其實往往是在過去的一些比較不走太前的參與過程中觀察當時的現象(例如警方的霸道無理),和其他運動參與者共同行動和交流所產生的一種心理和道德的驅動。對於參與抗爭的同學來説,他們不會認爲抗爭結果是不需要考慮的。不過,雖然思考策略重要,但實際上,成敗難以預定,影響情況的因素太多。境況不易預測,所以往往是一面行動、一面觀察、一面交流、一面對應、一面策劃。而從他們過去的經驗來説,這策略是成功的。老實說,我也是身處抗爭處境中,和參與者詳談,才理解到和整理出這種一開始看似沒有清晰目標和成果的運動的邏輯和行動的信念和態度,我對這個群體運動邏輯的理解和「意識」,也是在現場才感受到和比較了解的。

終極問題:公民在哪裏?當權者魔爪敗壞到哪裏?

當然,最終,我們還是要問:這只是群衆覺醒和參與而已,這又如何改變現象呢?

人多了,組織好了,明顯影響也力大;政府要用蠻,既不容易,更不斷凸顯狼狽粗暴醜態。今晚的政總,有市民自動找到並用相機和閃光燈驅逐違規沒有戴證件的便衣警員;我們看到大量市民在大街上到處挪動反包圍警方,舉手和平的組成人牆阻擋甚至反包圍拿住警棍的警察……這些都是新近幾次警方使用各種陰招過後,市民發展的應對模式。明顯地,這個政權,如果不覺悟並帶着謙卑和讓步的態度與大衆協商,在每一步與民為敵的、被視爲不公義的打壓中,將會越來越完全失去有效(率)管治的能力。

當然,你還可以再問:人數多又如何?管治失效又如何?政府會因此而轉變嗎?
我反過來想知道,你憑什麽可以斷定政府面對日益上升的管治代價,仍然沒有讓步的可能?

對!最終,這也許可以説是一場賭博。一場對大衆和當權者終極人性良心下注的
賭博。

示威現場行動的思維邏輯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還是說:「總之你説服不了我。」我是明白理解的。畢竟人總是傾向堅持自己的一套意見。而且心理上,平均人都會把自己視爲比平均其他人聰明。但我的回應只有是:其實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要告訴你什麽。從來,參與也應該是自發的,是一種自我的道德責任的反思和體現,而不是要求別人給你什麽什麽超然的理由。你,不是不懂事的嬰兒,怎麽不自己去體會答案。

我之前是對現在的抗爭方法抱有各種懷疑的,同時,不能清楚理解這個參與才有可能的邏輯。雖然不代表現在我沒有懷疑,或者認爲摸着石頭過河就是抗爭運動已經找到最理想的做法。不過,我到那裏去,我跟抗爭者詳細的談,我看,我感受,我閲讀,我思考;然後我開始理解抗爭者的邏輯。起碼,抗爭者並不是很多人口中那麽單純、浪漫、無聊和愚蠢,而是從參與抗爭的歷史和經歷、即場協商、與對峙政權互動…所得出的另外一套在現場設身處地和政權對峙之時的思維模式,甚至可能比起在屏幕背後鍵盤敲出來更合乎於實際狀況的邏輯,雖然這種邏輯並不一定得出最理想的決定。誰又能夠說自己能得出最理想的決定呢?

這是我的一個小結。

(急住寫完,行文粗疏,請務必多多指教。)

(編按:主題圖片由本網提供。)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