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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給朋友們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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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給朋友們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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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中三子週二(12月2日)召開記者招待會宣佈自首,翌日到警署實行。即不論自首背後的理念及可行性,我相信去留肝膽兩崑崙,唯尊重耳,不必相爭;但此中時機之綜錯巧合,耐人尋味:有說三子本待週五才宣佈自首,突然提早行動甚至早在週一已借《明報》放風(注一),係為回應學民思潮的絕食行動。立場較親近主流泛民的《明報》素有保守之風,不喜激烈行動,無獨有偶,該報在三子開記招當日於放風專欄「聞風筆動」聲稱有匿名的「學聯老鬼」反對絕食,怒斥雙學若不退場,就是「利用並傷害群眾」。

本來,不明消息來源放風公信力成疑,當作花邊就算了(連受梁振英政府招安當上新聞統籌專員的馮煒光,也算「學聯老鬼」呢),但《明報》竟在印刷版出街後的早上十時許,急急將自己那個放風專欄作為消息來源特地再寫一篇「二手新聞」,放到網上即時新聞發佈,隆重其事有餘,專業操守不足(注二)。是甚麼原因導致《明報》編採人員如此猴急?是否急於在三子開記招前造勢?

偽對立:誰喊退場?誰在深耕?

上星期日,市民在金鐘嘗試包圍政總,遭警方派出特種部隊暴力鎮壓,未竟全功。學民思潮隨即發起絕食,儘管實效成疑,旨在展示不退場決心是明顯的;三子提早自首,自首宣言確鑒寫下「呼籲學生撤離,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注三),其退場要求也是同樣明顯的。一時之間,要求佔領者退場撤走的言論彷如冬日北風,吹遍全城。三子當中戴耀廷與朱牧兩位向來與基督教圈子關係密切,他們一退下,曾表態支持雨傘運動的基督徒亦立即表態,時機配合間不容髮。循道衛理聯合教會牧師部於三子自首翌日,發表題為〈暴力只帶來仇恨傷害,惟愛與和平帶來福祉〉的聲明,劈頭第一點就叫佔領人士「積極回應」三子的退場呼籲。另一份聲明〈發展公民社會 承傳民主運動〉反應更快,在三子自首同日已經出街,該聲明由基督教圈子、社福界和大專學者發起,要求包括雙學在內的佔領人士「避免因為長期拖延及缺乏方向……讓別有用心的人士製造衝突及挑起社會矛盾」,說白了,也就是希望大家盡快退場。

退場沒問題,從第一天就不是問題,難道天寒地凍瞓街好舒服?問題是退了能換到甚麼。梁振英不也喊過退場?林鄭月娥不也喊過退場?但他們給過大家甚麼?沒有,甚麼都沒有,別說政制改革讓步,連簡簡單單一個重開公民廣場也不願意,將官話翻譯成人話,那叫做要求無條件投降。誠然,像教會中堅、社工、學者等等中產階級人士,畢竟不是掌權高官,請他們直接帶來足以交換退場的政府讓步既不公允,也不可行,無謂強求。但換個角度,既然管不了政府施政,起碼也以民間位置提出一些堪可推進運動的其他措施,作為交換市民退場又不至使運動消失的保證罷。否則各位中產人士憑甚麼叫別人相信你們,又憑甚麼覺得自己不是與狼英林鄭同一副嘴臉?

就從勸退人士最愛掛在口邊的「回到社區」說起。社區基礎是必要的,從反佔中陣營的街站數量到公園或茶街廳的街坊閑談,都可得知雨傘運動的社區工作輸了對手幾百條街,若不是幾光年的話。讓運動融入生活,走進群眾,永遠是正途。只是最有本錢做社區工作的人在幹甚麼?偌大的循道衛理會,佔領期間開放教會讓市民安歇是值得一讚,但它同時旗下有學校33間,社會服務機構5個,堂會23個,當中有哪個已經有具體的社區工作計劃,讓學生/服務使用者/會眾以各種(不必佔領街頭的)方式擴大雨傘運動?暫時未見,只見教會發了聲明叫人退場。

再看看那份〈發展公民社會 承傳民主運動〉聲明的二十個發起人。蔡海偉是社會服務聯會行政總裁,那社聯有多重視community development(CD)呢?會否為雨傘運動在舊區和公屋屋邨復興遭社福界冷落多年的CD?方敏生在社福界公職眾多,從紅十字會到香港復康會都有她的身影,要對社福機構發揮影響力總有空間。胡志偉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教新又會不會為全港教牧做點政治素養培訓?那個有名的「香港教會研究」又會否開始統計一下各大教會的民主程度?蒲錦昌是基督教協進會總幹事,協進會有23個會員教會及基督教機構,又會否向它們打算推廣運動?江丕盛是中國神學研究院的教授,會否省下一點點平日用來反同性戀的力氣,下學年開個課程專論民主,又或者著手組織自己在中神的神學生/舊生在其未來/現在事奉崗位發揚雨傘運動?身為「香港自治運動」成員的金佩瑋有份發起這份聲明,不曉得是否代表該團體從此絕跡佔領區,但也不知道是否代表「香港自治運動」會從此投身社區工作洗樓擺街站搞居民會。

一個多月之前,已經有中產人士呼籲回到社區,可惜這一個多月來致力社區工作的似乎往往不是他們。是有人到旺角洗樓向街坊解釋雨傘運動,但那不是某個教會或社福機構,而是大專政改關注組底下的旺角社區行動組。有人甚至遊走多條公共屋邨請求居民參與不合作運動,拖慢交租向房委會施壓,希望間接影響梁振英政府,但那不是光鮮亮麗的學者與中產家長,而是仙都唔仙但夠膽當年身先士卒力抗領匯上市的基層團體。他們沒有向佔領者高調喊話要求退場,他們就是謙卑地在社區裡耕耘。

是的,「叫退場」和「社區深耕」不一定同行,實際上更多時候是分道揚鑣。

社區無根 廢青低薪無樓的人生

相比之下,佔中三子在自首聲明裡的建議更為具體,有點誠意。可是細看〈佔中三子告市民書〉提出的新工作方向,依然教人苦笑。三子「呼籲學生撤離,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但社區工作一項卻是在四大新工作方向之中篇幅最短(53個字講完)、內容最不踏實的,怎麼讓人放心得下就此退場?何況三子的「社區工作」想像本身就很不「社區工作」:「以不同形式在社區進行民主與人權教育」?不管你是福音派基督徒抑或馬克思主義者,帶著甚麼理念落區都可以,但首先要做的是虛心學習,不是好為人師。

自問不擅此道,但也承蒙前輩指點過些許皮毛。走進一個社區,有很多東西要觀察——租金幾多錢?區內找得到甚麼工作,薪水幾多?去市區可以坐甚麼交通工具,車費有幾貴?廿文錢煮兩餸一湯,你可以買甚麼餸,到哪裡買?凡此種種看似繁瑣的事情,就交織成一個又一個街坊立體的生活與煩惱,也正是社區工作的入手點,說得黨八股一些就叫做抓緊矛盾。認識了社區的需要,考慮如何以自己的理念介入,之後就要行動了——區內有甚麼勢力可能正在做類似的事,要準備跟它們打交道(可以是政黨,街坊會,鄉事派以至黑社會)?地理上,區內有哪些人潮暢旺的地方可以擺街站?有哪些闊落的公開場所可以搞居民會?諸如此類的因素加起來,跟在學校講課教書相距甚遠。

與三子的「和平佔中」對照,學生擁有的資源不多,學聯名氣再響也難以從ibanker或商人手上找來幾百萬捐款(學民思潮情況好得多,但還是有段距離),要他們牽頭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社區工作,既殘忍又不實際。撇下知名學生團體不論,就看一般學生,青年走出校園之後幾乎甚麼都不是,甚麼都比人弱勢。打開統計處上星期新鮮出爐的今年第三季《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青年失業率比其他年齡層都高,由15至19歲的12.2%一直到25至29歲的3.7%,都高於全港平均失業率。縱是找到工作有工開了,薪水依然低人一截,15至24歲打工仔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僅9,500元,全港最低,做到25至34歲快將人到中年,加薪是加了不少,但依舊被35至44歲的一輩騎在頭上。

這代表甚麼?代表青年不容易打入職場這個「社區」。全日制學生不消說,高失業率意味脫離了學校也未必找得到飯碗,連進入職場做組織工作的門票也沒有。即使有工開,低薪表示你人微言輕,連不少工會裡面也不乏論資排輩文化,新丁要對同事進行政治游說,艱險重重。

不說職場這種特殊意義上的「社區」,就說一般意義那種地理上的社區罷。從職場上獲得的收入微薄,在香港大家都會心照那代表甚麼意思:買不到樓。買不到樓有好幾個層面的影響,個人層面而言是你無法脫離父母獨立,行出行入參與社會行動也得向家人報備甚至被盤問,政治自由就很有限;制度層面而言是你撈不到參與社區政治的身份,私樓區域裡頭居民組織的基本單位是業主立案法團(也就是區議會選舉時政黨垂涎欲滴的樁腳),青年買不起樓,當不了業主,自然出局。

無疑買樓不是居住的唯一選擇,我們還有公屋不是嗎?可2005年房委會通過公屋計分制強行落閘以來,30歲以下單身青年輪候公屋上到樓的成功個案至今一直是零,零,零,可能將會是永遠的零。結果青年不獨與私樓的業主立案法團無緣,連公屋的互助委員會(又一選舉樁腳候補)亦不得其門而入。剩下來的住屋選擇不外乎租樓,特別是經濟實惠的劏房,只不過香港地的租客是二等公民,法律保障既少,亦幾乎沒有居民組織可供落腳。像我租住唐樓劏房,業主立案法團卻提出把大廈賣給市建局,過程裡租客只有被賣豬仔的份,無從置喙,還談甚麼振興地區政治?

假如買樓做業主竟是青年涉足社區政治的重要門徑,情況就十分絕望,而且是越來越絕望。2002年到2012年,面積40平方米以下的小型私人住宅單位的售價瘋狂飆升220%,同期的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則僅僅微增20%,幅度相差十倍。用人工追樓價等如踩單車追火箭,想追到,除非你踩進了蟲洞。

在鐵一般的民生壓逼面前,並不存在揮舞「非物質價值」狂想的餘地。反過來說,年紀較長趁著工資與樓價比例仍未那麼懸殊時上了岸的中產人士,是否應該先善用自己的優勢做些地區工作成果,而不是把明明在社區一棟都無的弱勢青年硬拉上馬?

「青年」二字不時引來各樣遐想,或意淫,但這兩個字是相當含混的。精確而言,對這世代大部份香港人的生命軌跡來說,典型「青年」意謂一個年紀較輕之際經歷的階段,既無生產資料(所以必須打工餬口,不是靠做老闆或炒股過活),亦無生活資料(證據是連自身瓦遮頭也無法掌握,不論公或私,買或租)。眾多抹黑雨傘運動參與者為「廢青」的言論,從這個脈絡觀之亦變得可以理解——「廢」和「青」,不過是同義反覆。(注四)畢竟在收錢示威而面不改容的一群眼中,只要有錢落袋有權在手就是不「廢」了,錢和權從何而來是不必過問的。

無論激進抑或慎重,衝擊抑或靜態,無數青年在佔領的街頭揮灑自如、精彩自在,皆因那裡沒有日常束縛住他們的枷鎖。帶他們回到沒資源沒位置的社區,青年的優勢或許就此冰銷瓦解。若非存心維穩,亦非刻意奪權,而是真心祈願雨傘運動延續,我們又何必匆匆呼喊退場,卻不先從自己開始耕耘社區,別讓青年/學生的路走得那麼孤單?

更徹底更有遠見的做法,當然是粉碎這個使「青」變成「廢」的政治經濟制度。這將是比普選或「真普選」更根本的問題。

越界攜手 拒絕再跳鋼線舞

不要誤會,我不認為按目前狀態留守街頭會讓政府——特區政府或中央政府——回心轉意,更不信奉街頭拜物教。實不相瞞,我是悲觀的,說不定比很多力主退場的中產人士還要悲觀。

從運動以一國兩制為框架開始,就已經輸了。

也許有人認為普選行政長官乃香港之事,無謂走過深圳河趟這渾水,徒捋虎鬚。這也是八十年代以來香港「民主化」的共識,一面與中共博奕,一面小心不踏進它的地盤干涉它的內政,每年六四維園燭光晚會不要緊,要深入國土牽線聚眾就得低調再低調,絕對保密。如是者,爭取政制改革就成了在「一國兩制」這條鋼線上跳華爾滋,必須身段柔軟步法準確知所進退,多有涉及密室操作的談判與妥協為上算,執著原則與公眾參與的蠻幹是下策。

問題是鋼線可被對家移動。收購/收買你的傳媒,在選區種票,派人來港濫竽充數遊行示威撐政府。香港人無法改善大陸局勢或北上尋求異議力量援助,對手在香港的根卻越扎越深勢力日益壯大,此消彼長,鋼線上的華爾滋也就跳不下去了。2010年五區公投一役民主黨貫徹談判路線卻無功而還,已證鋼線跳舞不果,亦促成民間奠定今日「對話之路已盡」的公論。到2012年立法會選舉,即使正值反國民教育風波大力催谷民情,泛民陣營整體得票率竟然只得56%,狠狠打了強心針竟還不如2008年上屆選舉的59%,更別說2004年逾五十萬人七一遊行後的61%,每下愈況,足見鋼線移動了——或者在某些人口中這就叫「人心回歸」。

當中央政府是遊戲裡舉足輕重的玩家,而我們只懂固守深圳河以南不去影響它,整件事已經輸了九成。這無關「大中華」不「大中華」,作為政體的中國——其實是任何一個國家,包括貌似擁有「次主權」的香港——甚麼時候滅亡,我完全不關心,因為重要的不是國家,是人。與其崇拜國界不如逾越國界,結連境外力量不是道德禁忌,而是近代歷史通例,沒有蘇聯中共無法建國,沒有日本孫中山搞不成革命(至於滿清?滿清本身就是那個時代的「境外勢力」)。

好吧,走筆至此,大概有看倌會驚呼「我們不是搞革命!」,特別是力主退場的中產人士。嗯,也對,雖然不理解「革命」何以淪為可懼可厭的字眼,但爭取普選權的確遠遠談不上革命的層次。即便如此,越過深圳河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嗎?觀乎網上民情,我們有幾多人為外國大報報導運動而歡呼,為大陸人民接連因聲援被捕而揪心,為聯署要求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調查港警濫權而激昂?逾越國界,本來就是香港人長久壓抑的渴望。

這恰是中央政府,以至任何一個國家最恐懼的事。不要被動輒扣人「漢奸」帽子的高銷量報紙洗腦了,最熱衷勾結外國勢力的不是佔領街頭的市民,而是言必稱「愛國愛港」的統治階級。上月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浙江召開首屆「世界互聯網大會」,邀請了以色列情報專家來演講。講甚麼?講解如何利用以色列監控Facebook和Twitter的技術去對付雨傘運動,實時鎖定重要行動者所在的地理位置,時間誤差只有兩秒(注五)。這不是勾結外國勢力又是甚麼?此非孤例,打從八十年代中國已是以色列軍火的大買家,甚至早於兩國1992年建交之前。那麼以色列各種軍事化的社會監控技術又從哪裡來?來自美國矽谷IT巨頭與私募基金的龐大投資。對人身自由與人身安全都極端危險的技術、器材一直都在各國統治階級之間隨意流通,別忘了曾偉雄去了英國專修「反恐」回來才升官,別忘了香港警察那八十七顆催淚彈都產自英國。等而下之者,像無數把財富家眷安放海外的大陸裸官,像奉旨把自家子女送到外國讀書的香港高官,更不消提。「勾結境外勢力」,是一個雙重標準的罪名,其存在只為保證統治階級獨佔跨境連結的權力,將人民按邊界割裂分而治之。

正如〈為甚麼你沒有催淚彈?〉一文闡釋的,「國」和「民」是兩回事,「國」與「國」之間在戰爭裡也恥於使用的化武和大殺傷力變形彈頭,換成「國」要對付自己的「民」時卻用得像吃飯飲水般自然,變成催淚彈和制式警槍。「國」阻「民」越界,不過是同一雙重標準的又一範例。統治階級與被統治者有甚麼共通?我們跨越邊界,又豈是為了籠絡另一個統治階級?

任憑統治階級說了算的越界自由,我們在運動裡還看得不夠清楚嗎?學聯周永康的回鄉證為何突然憑空蒸發?為何大陸網上看不到《蘋果日報》或《明報》,《文匯報》《大公報》《香港商報》卻可以在大陸招搖過市偽裝成「港媒」聲音誤導民眾?反抗者越界無疑是危險的,因為統治階級會處以絕罰;而他們罰得越兇殘,越證明他們害怕人民越界。在香港上街可能會被警棍扑爆頭,潛入大陸被抓著把柄搞不好會關進秦城不許人間見白頭,早在程翔之前,我們已經有一位比他被囚更久的劉山青。哪有國家不害怕人民越界連結?義士曼寧(Bradley Manning,後改名Chelsea Manning)經維基解密向全世界公開美軍虐囚實況,善莫大焉,卻就此被判監禁卅五年,原本美國政府更叫價要關他足足六十年。但另一邊廂,越界有危險也有回報,縱使是在地的爭取,巴勒斯坦解放運動若無國際支持也許早就奄奄一息,墨西哥原住民的查巴達解放軍(Zapatista Army of National Liberation)有了國際支持才保得住土地與自由。勇武,智謀,意志,包容,友愛,在越界的試練裡更見光輝。

思想上死守「一國兩制」籠牢,單純將眼光聚焦本土,忘卻越界因素之必要,我們才淪落到陷入「衝」和「不衝」、「勇武」和「非暴力」的偽對立,困在死局裡彼此內耗。三不五時就有名人說印度成功獨立是因為甘地堅持非暴力,然後大家愉快地傳閱引用。但事實果真如此?印度獨立不是孤立事件,自從大英帝國國力在二戰裡被納粹德國重挫,它再也無力壓下反抗,接二連三喪失殖民地,1946是約旦,1947年是印度和巴勒斯坦,1948年是緬甸和斯里蘭卡,1952年是埃及。

「衝」或「不衝」對反抗成功與否關係不大,拿同年自英國獨立的印度和巴勒斯坦比較就一清二楚:印度有走非暴力路線的甘地,巴勒斯坦卻有厲行恐怖主義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在耶路撒冷炸毁大衛王酒店殺害英國人,到阿拉伯人村落屠村搶奪土地,野蠻得連身在美國的猶太人學者也為之齒冷,1948年12月2日在《紐約時報》刊登聲明嚴辭譴責,聯署人包括愛因斯坦和鄂蘭——但以色列就是成功踩在巴勒斯坦大地上建國了,無論好壞,善惡一如。很諷刺地,放在更大的圖象去看,印度得以獨立更大程度上不是歸功於聖雄甘地,而是蹂躪人間的希特拉。

只著眼本土,甚至只著眼行動者,更惡劣的是只著眼行動者「衝」或「不衝」去嘗試推演雨傘運動成敗,這未免自戀到有點兒幼稚了。

越界是修行。伸出手請求他人援助的時候,我們學會責問自身:人家為甚麼要幫助香港?我們可以回報甚麼?香港人對世界有甚麼價值,湮滅了有甚麼可惜?由是,我們將重構這個社會,以至重構這個社會與世界的連結方式,是盤剝自肥糾黨排他,抑或平等互惠交流溝通,都從這裡開始一點一滴打造。較諸普選,這是更基本也更龐大的社會工程,或曰,更新世界體系的工程。

末了的話

此時此刻,我們都希望創造歷史,卻也明白到各人身處位置不同,不能隨意創造,只能在各自既有的條件下創造歷史。呼籲市民從街頭退場的人士,又焉知街頭不已是目前佔領者最能發揮力量的位置?對雨傘運動的成敗悲觀,完全合理,但再悲觀也罷,難道你忍心拋出一個虛空的承諾就丟下他們不管?我說過了,重要的不是國家,是人。醒覺到素不相識的人是可以同行的,醒覺到警察就是用來鎮壓的,醒覺到法律原來是有那麼多花款戲弄弱者的,醒覺到沒有車的街道是如此清新、如此充滿各樣可能性的,他們是跨過了幾多條界線,才走到這一步?

這樣的人,才是希望,是希望就要抓緊,要愛惜。試想有佔領人士如今真的響應你的呼籲,說夠了,要撤離了,比如說雙學吧,他們會受到甚麼對待?沒錯,盤踞你腦海的六四屠城景象固然不會化成現實,而同時高官依舊不理會就肯定的了,接下來還有四方八面的嘲罵,屆時你會做甚麼?三子又好,教牧又好,社福高層又好,象牙塔學者又好,我實在想像不到有人衝大台時你們會奮不顧身去擋,網民炒蝦拆蟹時你們會加入筆戰。

若你相信退場更好,請用行為給別人看見你的信心,善用自己的崗位活出一條場外的路,說服大家退場並非一無所有,市民還有活路可走。

如果你是社工,請動員你的機構,深耕社區工作,訂立具體計劃。如果你是學者,請調整你的研究方向,為沒有答案的運動找找可能的答案,順便也組織一下你的同事與學生。如果你已經在做,請展示出來,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向留下來佔領的市民作為誠意的確據;如果你已經在做但遇到困難未見成果,請高聲求援,好讓大家看見你的難處再幫一把,就像佔領區逐漸建立起急救隊和物資站支援大家一樣。

如果你是基督徒,請回想起這是天父世界。香港不是世界,世界很大。尼布甲尼撤的異夢,你還記得吧?國家看似強大,國界看似僵硬,都不算甚麼,歷史上超過九成的國家都不見了,國界都改寫了,就像那個斑斑駁駁的巨人,最後砸個粉碎。在長河裡,不須敬拜一國兩制。上主的應許超越了這些脆弱的東西。可以的話,請笑著越過邊界吧,就像帶給你信仰的前人一樣。那不是中產階級謀求自己一家安泰移民海外,而是為神化作連結人與人的流通管子。有著比一般人更佳的語言能力,更齊備的跨國機構支援,以及——說來現實——比一般人更好的經濟條件,好些信徒應該都頗有望勝任這樣的工作。要是你經歷雨傘運動後,體會到神的愛和恩典能在直面制度不義裡傳遞、能在風雨同行裡感受,那麼,我相信藉著你流通的,必定遠不止於四律與Alpha course。

萬事都互相效力,你我都在做不同的事,不必妒恨,不必相爭,或許在某個終點我們將會重逢。在那個勝利的集合點。

直到那天之前,願大家都平安。

注釋:
一.  〈三子泛民冷待新行動〉,《明報》,2014年12月1日。
二.  〈學聯不滿學民絕食 老鬼斥雙學「利用、傷害群眾」〉,《明報即時新聞》,2014年12月2日。
三.  見〈佔中三子告市民書〉,2014年12月2日。
四.  那有沒有「廢老」?原則上「廢老」絕對有潛力成為又一種抹黑語言遊戲,因為香港貧窮問題的重災區是老人,同時沒有生產資料與生活資料的情況十分普遍,只是長者礙於健康條件和資訊收發技術所限,難以大規模投入社會運動,所以才免卻一劫。但只要是基層長者高調抗爭,一樣難逃無情抹黑,像盧少蘭婆婆申領法援要就領匯上市作司法覆核,就有大量輿論針對其經濟環境肆意攻訐。
五.  〈中國互聯網會議論反恐 以色列情報專家示範監控佔中〉,《惟工新聞》,2014年11月24日。

(原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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