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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囚徒──從一二.三事件說起

歷史的囚徒──從一二.三事件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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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竇

每逢十二月三日,都會想起歷史,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課堂上那些老掉牙的課題,想起老教授問,甚麼是歷史?

歷史是一個故事,故事有起首、有盡頭,故事線的邊界如漆滿了藍天白雲的假佈景版般,給人無盡的空間感卻又隔開了光怪陸離的大千世界。故事,因此又是一座牢籠。

澳門歷史倒敍的盡頭,是把美士基打銅像拉下的一二·三事件。在這之前澳門發生了甚麼事?大家摸摸頭,都說不記得了。少數有歷史癖好的怪人,能如細數家珍般告訴你龍田村的沈志亮如何斬下了總督亞馬喇的手和頭。可是從亞馬喇總督遇刺案到美士基打銅像被拉下之間的百多年間,澳門到底又發生甚麼事了?這下子,大家真的說不太出來了。再往上追溯,大家要跳上好大的一格,回到三百年前的盛夏黃昏。葡萄牙人咚咚地敲響了媽閣廟的大門,「這裡是甚麼地方?」留著滿臉大鬍子一臉困惑的葡萄牙人問到,「這裡喔,這裡是媽閣。」開門的小僧答說。從此,澳門就有了名字。

媽閣廟的故事,最晚從我父母小時候便在坊間流傳,源頭並不清楚,相信的人卻一大堆。故事本身似乎是虛構的,卻強而有力地為我們帶出了這樣的訊息──在葡萄牙人來澳門之前,澳門就有中國人居住,他們還蓋了一間廟──「因此,」這個故事的結論是,「從一開始,澳門就是中國的。」

然後,故事繼續下去──這個單純美好的和諧世界,很快就遭到了帝國主義的無情破壞。在國仇家恨風高浪急的時刻,很愛國的村民沈志亮挺身而出,壯烈地和暴君亞馬喇玉石俱焚,譜寫出澳門同胞共赴國難的史詩式悲歌。不過,如果沒有一二·三事件作為「關門的故事」的話,這段悲歌恐怕只能淪為庸俗的反殖敍事,在回歸前老早就會因不合時宜而被社會淘汰。一二·三事件卻適時地拯救了這段敍事,它開始於抗暴反殖,結束於殖民政府道歉和葡華復和。

在當中被突顯出來的角色,是華人社團政治和葡人統治階級之間的關係調解者,土生葡人的救星和澳門華人的解放者:「澳門王」何賢。如此一來,反殖敍事被柔化了,而「正·反·合」的辯證則一應俱存。在回歸前後國家媒體機器轉而強調「中葡友誼永固」,並不停豎立各種怪誕紀念碑的時代,這套敍事不只不再顯得突兀,而且還如膠水般接合起政權易手所帶來的歷史斷裂。從此延伸出來的,是由在一二·三事件後聲名鵲起的華人家族和華人天主教官僚混合而成的新政權。這個政權如一根貫穿客廳和騎樓的丁字鐵般,把如空中樓閣般的新時代緊緊地栓在牢固的舊敍事之上。

於是,我們被牢牢地禁錮在歷史之中了,而歷史這個籠牢,又比一般的故事更為堅固。例如,當三姑與六婆對順嫂為何鬧離婚有不同看法時,大家並不會感到奇怪,甚至不打算去深究。畢竟,她們所說的都只是其中一種敍事(a narrative)而已,無甚份量可言。可是「歷史」就不一樣了,它具有排它性,會排除掉其他只能靠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若拒絕承認被大家所公認的「歷史」,又或是另立一家之言,則肯定會被視為別有用心,又或者是沒受過教育的盲毛。因此「歷史」可說是唯一的敍事(The Narrative)。在國家媒體機器的支援下,歷史敍事很容易成為制宰整個社會的大敍事(the Grand Narrative),大家置身其中,誤以為大敍事所砌起的高牆已是世界的盡頭,對未來的想像和對當下的詮釋被囚禁在歷史的牢籠裡,卻又自以為是自由的。

然而,有趣的是,這幾年來,有很多新的故事正在萌芽。例如,我就曾在書店看過本地藝術家對銅馬像與別不同的詮釋方法,也在網上看見把一二·三事件與公民抗命相提並論的文章。當然這些零碎的故事並不可能瓦解舊的敍事,可是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舊敍事老去的跡象,而且不斷地提醒著人們注意他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現實,只不過是由舊敍事堆砌出來的假天假地而已。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本屆政府的新班子當中,用來接合新舊時代和華葡族群的舊敍事已逐漸淡去,那麼新的敍事又會是怎樣的呢?從新班子的組合上我們應能窺出一些端倪。無論如何,在舊敍事老去的今日,在新的籠子準備好之前,我們好應該用力地吸一口自由的空氣,然後疾筆書寫更多離經叛道的故事。

(獨立媒體網根據與論盡媒體之內容交換協議轉載此文,原文載於論盡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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