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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經

「高科技農業」所謂何事?-「綠色革命」的啟示

「高科技農業」所謂何事?-「綠色革命」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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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政策諮詢文件其中一個重點是推動農業現代化和產業提升,促進農業科學和農業商務管理兩方面的知識轉移,可是,「高科技農業」、「農業現代化」到底所謂何事?不如我們回顧一下世界農業技術的發展,看看有什麼啟示。

農業科技,簡單而言,就是以科學技術「克服」自然的障礙,增加產量。甚麼是自然的障礙?例如,土壤內為植物提供養分的礦物質有限,為了保持氮含量,本需要輪種豆類植物,而且不可以密集種植,否則會令土壤貧脊,影響接續的收成,但採用化肥,就可以「克服」土壤對種植的限制,可以大規模地單一種植一個品種。再舉一例,育種專家對「改良」農作物品種,如現代混種改良玉米莖幹較粗、根系更穩固,而且遺傳特徵完全相同,不會相互爭奪陽光和水,配合化學肥料和農藥的使用,可以密集種植,而且有利機器採收,因而有更高產出。

二戰後, 世界銀行、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和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共同成立了Consultative Group on International Agricultural Research,以推動第三世界的農業現代化,解決「糧食不足」的問題。1960年代,高產種子、化學肥料、農藥、大型灌溉系统、大型機械等技術輸入第三世界,改變了本來的耕作方式,是為第一次綠色革命。產量的確在一段時間內增加,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接一場的惡夢。

引進新技術與新品種需要大量資本,往往僅有富有農家方得以進行綠色革命,採用新技術的富有農家因產量提高而淘汰不富有的農民,令土地更加集中。而農民仰賴「專家」提供的高產種子,放棄了本來自己培育的種子,令品種多樣性急速下降,而且,在培育高產品種的過程,鮮有考慮不同地方的氣候、環境條件,所以,為了讓高產品種可以適應當地的環境條件,農民必須同時依賴化肥、農藥,發費大筆金錢,受制於這些「專家」的商業操作,失去了自主權。農民的生活得不到改善,糧食產量又如何?

本來,每個農戶都會飼養不同的動物,如馬、牛、雞、豬,也會種植不同的作物,如玉米、蘋果、干草、燕麥、馬鈴薯、櫻桃等等。採用大型機器,農民就不用飼養幫忙耕作的馬匹,因而不用種植馬匹的糧食。而又因化肥,不用種植豆類作物。後來,大型飼養場出現,農戶養雞不如只種作物。值得一提的是,飼養場的環境十分惡劣,以美國的雞農為例,雞隻從出生到宰殺都屬於肉品加工公司,故雞農養雞方式必須聽命於公司,比如在飼料加入抗生素,不斷要求雞農花錢更新設備等等。慢慢地,農戶只種單一作物,沒有生物互相制衡,疾病、蟲害每次出現就是以極大規模、極災難性的方式爆發,變得不好收拾。又因為如此,要更大量地施用化肥、農藥,令土壤惡化,在一段時間後,收成往往不增反減。

同時,大量取水灌溉令地下水位下沉,海水滲入,令農業用水和食用水都不能使用。而面對化肥、農藥的高昂價格,生產成本提高,許多人要放棄種植糧食,改為棉花之類的賣得價錢更高的經濟作物,令糧食更為短缺。第一次綠色革命,試圖以科技迴避糧食分配的問題,不但沒解決「糧食不足」,甚至加劇了分配的不平等。

第二波的綠色革命,就是大型的生物科技公司推出基因改造種子,例如提高植物對除草劑的耐受性,讓農民使用更多除草劑。基因污染的問題在此不贅,值得留意的是,農民培育的種子被剽竊了。以巴斯馬提香米品種以例,這個品種本來是印度次大陸農戶多年累積育種以來的品種,但卻被生物科技公司說成新的發明,並獲取專利。換言之,即使不用生物科技公司,農戶也有育種的技術,為什麼要將他們的實踐排除在外,另設「專家」?更甚的是,不少國家禁絕了農民交換以及直接交易種子,而必須要買進登記了的種子,登記費用往往只有科技公司才付得起,變相逼使他們一定要買昂貴的種子。

有人說,為了增加產量,實在無可避免。可是,如《失竊的收成:跨國公司的全球農業掠奪》一書指出,物種多樣和勞動密集(非機械化和自動化)才是有效增加產量的途徑,而且可持續-抗農藥大豆每亩有36至38蒲式耳的產量,比在自然狀態下的38.2為低;聲稱產量更高的抗農藥保鈴綿,和農民培植的品種持平。事實上,雖然保鈴綿讓害蟲的幼蟲(如棉鈴蟲和歐洲玉米螟)死亡,但無法殺死盲蝽等害蟲,反而導致盲蝽數量增加,殺蟲劑用量上升,又比傳統品種,種植保鈴綿要消耗近9倍的資源。

這兩波「綠色革命」對香港的農業政策有什麼啟示呢?

一、格守永續發展的原則

上述問題的癥結在於將農業改造成線性的工業化生產。所謂自然的障礙就是本來循環的生產,以科學技術「克服」就是打破這個循環。這是什麼意思呢?本來,農業的廢物,可以回歸農業,如動物的排泄物可成為化料。可是現在,農業的廢物是受化學物污染的水,無法分解,化學物亦破壞了土壤,得不償失。

就生態上而言,線性的生產十分浪費。《雜食者的兩難:速食、有機和野生食物的自然史》以美國一個玉米農場為例,計算其「生產效率」,由於以化石燃料製作化肥、農業,每生產一單位熱量的食物,便要消耗多於一單位熱量的化石燃料。在化肥出現之前,能量僅從太陽流向作物,不會用掉化石燃料的能量,當時,每挹注一單位熱量,就會有兩單位熱量的食物。

可持續的農業實踐必須照顧到生態系統,確保生產循環。以桑基魚塘為例,基上種桑,塘中養魚,桑葉用來餵蠶,蠶屎用以飼魚,魚塘中的塘泥又取上來作桑樹的肥料,成了一個迴圈。而其實,生物防治效果比農藥為佳。可是,是次農業諮詢在畜牧、養殖的部分上大大的留白。而近日吹風甚多的「高科技」水耕法所用的營養液,其實是化肥,亦即背後仍要開採礦場,污染土地和水源,製作過程中會消耗費更多的能源,是更大的浪費。

二、保護農民的自主權

農業的實踐,多多少少是因地制宜的,是Learning by doing,按經驗調整,而非抽象同一的知識。以種子為例,育種公司只關注令種子高產,所謂「改良」,根本沒有考慮到農民其他需要,比如有種子的抗逆性、口感、所要求的勞動強度等等。比如在中國農村,不少農地由女性打理,如果種子需要較少水灌溉,就可以減少擔水的頻率,更適合農夫。而如上文提及,育種公司在培育高產品種的過程,其實離地到不得了,往往以單一的環境條件作前提,如果不用化肥和農藥,難以適應各地氣候。反之,不同於雜交或基因改造種子,種植一個週期後就要換一批新的種子,本地培育的種子可以持續累積農民合意的基因。因此,育種公司提供的種子的發芽率有時甚至比本地培育的種子為低。當政府希望促進農業的知識轉移,必須注意不要把農民排除在知識生產體系之外,以農業謀殺農民,重蹈綠色革命的覆轍。

如果到最後,香港的農業政策拋棄生態和農民,那只不過是以「科技」、「現代化」之名,以「小面積高產量」的說詞,遮掩香港農業背後土地規劃的問題,和第一次綠色革命以技術迴避糧食分配的問題一樣,終會「爆煲」。諮詢文件標題為「可持續發展」,這不應該是虛偽空洞的修辭,而應該是堅實的政策方向,要認真落實。

參考資料

桑基魚塘
Song, Yiching, and Ronnie Vernooy. 2010. "Seeds of Empowerment: Action Research in the Context of the Feminization of Agriculture in Southwest China." Gender, Technology and Development 14(1):25-44.
范達娜 席瓦著,唐均譯,《失竊的收成:跨國公司的全球農業掠奪》五、被偷走的良種,六、基因工程與糧食安全,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麥可.波倫著,鄧子衿譯,《雜食者的兩難:速食、有機和野生食物的自然史》,第二章 農場,台北:大家出版社。
紀錄片:美味代價(Food, Inc.),羅伯特•肯納執導

馮蘊妍@本土研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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