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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保松

中文大學政政系副教授 網誌

社運

讀朝雲文章《記退聯》

讀朝雲文章《記退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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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獨媒記者 Gundam

朝雲好文章,值得有心人細讀。我有幾個小問題,提出來供朝雲及其他朋友參考。

1. 「第一次升級的嘗試,因兩大校長鎮場而腰斬。」我當晚在現場。我不確定當晚所謂的沒有升級,是不是因為「兩大校長鎮場」,還是其他原因。而當時所謂的升級,目標又是什麼。希望知情的朋友可以進一步澄清。

2. 11.30的升級行動被警方強力鎮壓,似乎普遍的共識,是認為那是一場大失敗,而學聯需要為此負全責。事實上,第二天學聯就道歉了。於是大家好像也就認定這是一個不再需要討論的事實。

我當晚也在現場,對此事有不同看法。判斷一個行動的成敗,須視乎我們定下的目標是什麼,然後再看該行動能在多大程度上實現該目標,也要看在行動過程中產生的預期之外的效應。學聯當時的說法,是要包圍政總,使得第二天政總和特首辦的人不能上班。我認為,這是學聯最大的失誤。這個目標定得實在有點奇怪:阻止公務員上班,即使成功了,又有多大意義?

作為參與者,我理解11.30行動的意義,是抗爭者經過兩個月的留守及談判後,決定主動站出來,對當局作出最嚴正的抗議。這個佔領式的抗議,必然會遭到鎮壓清場,這個結局我們應該一早已預計得到(難道真的有人以為可以堵塞特首辦和解放軍總部的交通要道而不遭清場?),但這不應是判斷該次行動成敗的判準--否則失敗就是必然的。

所以這裡我們需要一個論述:11.30作為9.28之後首次主動式的佔領,它的意義何在。很可惜,學聯由始至終,都沒有嘗試提供這樣的論述,然後第二天就出來承認失敗並公開道歉,我覺得這才是對當晚在前線通宵抗爭的朋友最大的虧欠:它使得11.30這樣一場悲壯的,明知一定會被清場卻仍不得不如此的抗爭行動,失去了它的意義。真正的傷害,不僅僅在於被警察拷打和羞辱,而在於受到如此粗暴鎮壓的抗爭,沒有被恰當賦予意義,因而得到合理的理解和肯定。到今天為止,我尚未見到有文章好好討論這事,我認為這很可惜。(當然,作為參與者之一,我也有責任)

我在這裡特別談一點我當時在現場的感受。我先引朝雲文章中的一段話:

「我耿耿於懷的,倒像是升級之夜,已入龍和道者,不時呼喚在外旁觀的人下場。央求者有之,譏刺者有之。我一樣怨其不爭,一樣有衝動想叫他們別再食花生。但話到口邊終究忍住。記得自己初嘗抗命前,一樣淆底一樣躊躇;抗命過後,現況也的確折墮。響應升級的人本已不多,願意留下的更難能可貴,不欲苛求。」

這一幕,我印象特別深刻。當時,我其實是有想過勸止那些高聲呼喊別人從公園走入龍和道的朋友的。當然,我完全明白他們的心情,但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尊重每個參與者的決定。在社會行動中,一個個體能夠付出多少以及承受多大代價,應該由每個人自己做決定。但當時那一幕,令我體會到一點我之前從來沒想過的:抗爭主體的形成,必須在具體的抗爭中慢慢形成。這裡面,實在有太多太多真實個體具體而微的掙扎,包括對暴力對警權的恐懼的克服,行動上的充權和與他人的團結,以及對一己生命的重新理解。而抗爭主體的確立,是民主運動能夠繼續走下去且壯大的重要條件。

正是在一點上,我個人充份肯定11.30行動的意義。也就是說,11.30的成敗,不能只看它是否最後被警方鎮壓(這個一早就應預知),也不在於它能否成功阻止公務員上班,而必須將它放在整個雨傘運動的發展脈絡中去理解,同時看到它在培養「抗爭主體」的重要價值。(這點以後有機會再詳論。)我認為,有了這種認知,以及看到其間的意義,中間關於學聯決定的許多細節得失的爭論和責難,也許就不再那麼重要--尤其在事件塵埃落定之後。

3. 坊間似乎不少人認定,雨傘運動是徹底的失敗,因為改變不了8.31決定。問題是:這樣一場運動的成果,真的只應用這樣一個目標來界定嗎?難道我們真的看不到,這場運動其實還有許多重要的意義和價值嗎?包括公民覺醒,包括公民社會的壯大和團結,包括藝術介入政治和公共空間,包括我們每個人的成長和轉化,包括我們公民抗爭意識的培育,以及對我城的重新理解和另類生活的想像。如此種種,難道不應也是我們好好珍惜的成果嗎?如果我們自己將運動的成敗徹底繫於中方的決定,然後以此指責雙學及由此滋生各種挫敗主義及犬儒主義情緒,豈非極為不智?豈非自我貶低?

4. 對於學聯及學民思潮同學在這場運動的努力和付出,包括被打、被捕、絕食和不能進入內地,包括他們個人及家庭為此承受極大的有形無形的壓力,包括日後人生可能承受的種種代價,我必須致以最高的敬意和謝意。千萬不要以為這是輕而易舉的事。那些站在旁邊無情嘲笑及事後孔明的朋友,請捫心自問,你們又為這個城市付出了多少?你們又如何的勇武?尤其對於學聯,我更必須說,這一屆所有學聯同學體現出來的合作團結和抗爭精神,所呈現出來的胸襟氣度和負責,是我見過那麼多年的學聯最好的。

5. 關於「左膠」。我誠心呼籲各位朋友,無論是什麼立場,請在之後的公共討論中,儘量少用「左膠」一詞來進行討論,因為這個負面標籤已空洞到幾乎不再承載任何實質的意義,無助於不同觀點的交流交鋒,反而極容易簡化問題和導致知性上的懶惰。(例如近日最常見的討論方式:「所有爭論的起源,皆因為你是左膠,因此你就是錯的,而我不是。」問題是:問題真的如此簡單嗎?「左膠」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和所討論的問題,有怎樣的內在聯繫?這樣的討論,除了一開始就在人格上貶低及羞辱對手外,於討論又有何益?)同樣道理,我也不主張將人貼上「右膠」或其他侮辱性標籤。對他人人格的基本尊重,是有意義的雙向思想交流的前提,我想這點大家都會同意吧。

大家在不同問題上有不同觀點,那就具體的將自己的觀點和論證提出來,並接受其他人的商榷和質疑便好。過度的動機論和人身攻擊,不僅傷害你要批評的個體,也會傷害屬於我們每個人的公共社群,更在傷害自己的人格。但大家千萬別誤會我抗拒任何價值取向上的標籤。我在《政治的道德》一書中一開始就清楚說明我是一個自由主義左派,並用了整本書去論證我的立場。「左」或「右」本身不是問題,重要是裡面的實質主張是什麼,以及這些主張能否成立,這些都需要嚴肅認真的討論。

以上是我讀到朝雲的文章的一點即時感受。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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