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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作為正確的姿態─香港這副招牌(2015藝博專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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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作為正確的姿態─香港這副招牌(2015藝博專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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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刪節版刊2015年4月號《今藝術》,鳴謝特允轉載。

香港是政治城市,一直都是不好說明的事實。九七之後一待十七年,才待得這場遍地開花的雨傘運動/佔領中環,使香港再度成為全球焦點。是真心相信藝術能為民主發展幹點什麼也好,是借政治來為藝術爭取多一點關注也妙─筆者身邊近期的確有不少言論,認為這是吸引眼球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藝博期間數個以政治作為的展覽,最為事先張揚的,當數黃國才的Art of Protest,有上街/面書的朋友大概都耳熟能詳,在此不贅。(註1) 而最為高格調的,當數都爹利會館的《香港人》。由倫敦老牌藝術機構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ICA)策劃,是為其在倫敦尊貴的皇宮大道(The Mall)會址的外展(off –site)計劃之一。展覽宣傳焦點,是香港藝術家文晶瑩的「美食藝術品」,色彩繽紛的生日蛋糕上寫着「香港是中國的直轄市」、「中英聯合聲明失效」等字句,由身穿黑色衫裙的藝術家拿出刀子恨恨地切下去,把一國兩制的謊言通通給送進觀眾口裡,同時更把玩「吃我吧」(eat my cake)的甜言蜜語。另一亮點,是由M+借出的百貨公司「妙麗」霓紅燈(微縮複製版),懸掛在由餐廳步上酒吧的梯間。這具以孔雀開屏為母題的七十年代招牌,可說是「東方之珠」的縮寫,誌記着殖民地現代化下的樂觀憧憬,也是對刻下再次窘迫於政治危機的香港人,及時的懷舊和諷刺。ICA與會館這次合作,的確引人暇想。記者招待會上Gregor Muir反覆強調ICA在戰後英國藝壇的推動者角色,又謂策展目的是想要探討國際大都會的流動性和活力,而不是個別城市,更不是要開罪(offense)任何人。雖然23件展品水平甚高,但大部份均無任何具體香港指涉,配合任何以城市為題的展覽,均相當適宜。故此,就策展方式和主題而然,到底是部份展品「騎劫」了整個展覽的單純意願?還是,香港人太過一廂情願,竟然期望老宗主國能為自己的身份帶來啟示?


圖:文晶瑩的「美食藝術品」,生日蛋糕上寫有「香港是中國的直轄市」、「中英聯合聲明失效」等字句。
(無獨有偶,2005年的《香港作動》行為藝術節,高小蘭亦是表現切蛋糕,而蛋糕上則畫有中國國旗。是次表演還發生意外,高小蘭切餅時不慳失手,割破手掌入院。)


圖:徐渠在 Art Central中展出作品。

相對來說,Para Site藝術空間(下稱PS)的《土尾世界─抵抗的轉喻和中華國家想像》(A Hundred Years of Shame)的政治取態,實在更勘玩味。香港作為介入和設想國族的多元位置,從展覽中英文題目之間的偏差、無法盡譯,正可見一班。展覽由中國當代藝術研究員翁子健,和PS總監兼策展人Cosmi Costinas(康喆明)共同策劃,從裡到外,又從外到裡徹底審視作為眾數的中華國族,如何以恥辱作為英雄主義的反面教材,建構身份認同。主場中的26組作品,不是嘲諷挪用各種「政治正確」的宣傳,便是在國族邊緣,以失敗或頹喪主義來干擾義正詞嚴的國族主義主旋律。高重黎作品《我的陳老師》選展在這裡,正是要說明在「左統」這種邊緣的政治立場以外,陳映真的一生不過是以文學作無力的反抗。而胡向前的點題之作《土尾世界之演講》,從位處大國邊陲的雷州出發,把對本土的自嘲,變成用來抗衝大論述的夜郎自大。而最應景的作品,則數黎清妍的兩幅油畫,貫徹一向的灰調子與爽利油彩風格,直接描述運動遭到打壓時的場面,與民眾─我們的心理狀態。作品並沒有賣弄任何耳熟能詳的運動標記(調子甚至有意無意與黃傘保持距離),卻表達出作為佔領者,在面對清場時的無能為力,悲憤而毫無保留。展場的另外兩個角落,則為主題提供更為廣闊的閱讀註腳。但亦正如PS 近年展覽的通病一樣 ──「太多野想講」,把戰線拉的過闊,從俄國到美國、戰國到日本,這種「論文式策展」中的每一個註腳,都可引出更多的註腳,卻從沒有好好地把一件事情講清楚。從瘟疫到冷戰,各種溫故知新的展題雖然正好對照當下的社會情狀,但卻缺乏貼近本土視角的切入點。怪難PS近年雖獲藝術小圈子好評,卻無法走進在地的公共論域。


圖:黎清妍《Human Chain》(人鏈)布上油畫

近年開始有土生土長的藝術家想要卸下香港這個招牌/包袱,相信當代藝術的真正實力,並不在乎於地方身份。與此同時,也有更多來自四方八面的藝術家,愛上這個來者不拒的城市,選擇從香港出發,「搗亂」混雜的文化身份。有的甚至表示此前的香港藝壇,只是個沉寂的廢墟。(註2) 政局不安,或許會嚇怕一般投資者。但雨傘運動之後的藝博,卻熱鬧得使人不安,紛紛以政治反抗者的姿態,走上藝術的舞台。 Art Central總監Tim Etchells在記者會上開宗明義,香港的優勢,是零巴仙稅率與零巴仙審查。藝術事業中的反抗和開拓精神,與商業色界的企劃精神和殖民者的「白人重擔」(the white man burden),有時只是一線之差。但香港真的仍然享有百份百的言論自由嗎?諷刺的是剛好在藝博之前,於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舉行的兩岸四地展覽《因地制宜》,竟鬧出了查禁笑話。由李天倫創作的《面塊的真相》,以馬英九、習近平、催世安及梁振英的面容與獲選票數為題,觸及緊張的政治議題,遭德籍總監Florian Knothe拒諸門外。事件未見有任何信誓旦旦的藝術機構主動為藝術家挺身而出。

Homi Bahba說過,家就是不需要解析的地方。反覆以香港作為宣稱,可能正是因為香港根本就不是一個家,而只是中國南部一個會說英語的自由港。

* 本文部份觀點激發自Art Appraisal Club月會討論,特此鳴謝楊陽。

成立於1996年的Para/Site 藝術空間,2012年銳意革新,易名為Para Site。從依賴藝術發展局年度撥款,經費為一百萬港元左右的小組織,升格為接受民政事務局大額資助的中型藝團。現時PS僱用7名全職人員,大部份預算乃從年度拍賣,及由社會賢達捐款所得(約6百萬經費當中只有2百萬是政府資助),更為「獨立」。今年藝博月前,PS終於離開了上環畫廊區盡頭、華人聚居的百年老區普仁街,搬到北角殯儀館旁一幢老工廈的樓頂,以差不多的租金享用更高廣的空間,並居高臨下維港景色。佈展期間,筆者短訪康喆明,原籍羅馬尼亞的他上任三年,非常喜歡香港,對當下複雜的政治形勢以至身份認同問題非對敏感,反覆強調自己來自東歐,不是那種西方白人。面對近年PS所受到的批評,康氏有點不明所以:「批評我們的人應該沒有來看過我們的展覽!」PS的展覽,最熱鬧的可吸引達9000人次,略欠綽頭的也有1千到2千人次。

香港能夠持續發展的替代空間所餘無幾。與PS差不多同期的藝術公社已於2012年結束。1a空間囿於牛棚藝術村與撥款限制,難以擴充。活化廳則轉戰社運,實踐更為在地的街坊式文化經濟。面對市場轉向,康氏認為香港需要更多非謀利的替代空間。獨立、自由、民主,仍是PS絕不妥協的價值,並以參與公共論域,製造社會影響力為目標。新址將繼續維持每年5至6個展覽的產量,業已開始籌備一個為外傭而設的展覽:「我們想要營造非西方的國際。」為了更好地與觀眾溝通,PS剛開設了教育與公共項目策展人一職,並由來自台灣的周安曼出任。

註1. 展覽「作品」其實都已曝光,反倒是今次佈展方式最為值得留意。二樓的監倉/電視室格局,令人想起被迫數視的《發條橙》。粉紅主色,除了貫徹要把赤色溝淡的政治隱喻外,黃國才的藝術選擇,終於成功說說我,若以政治藝術來加以分析,不如用性別/裝演理論加以切入,剖析他的hyper masculinity,如何以政治作為偽裝。
註2. 類似的語調,可見2013年Timeout的當代藝術專題Edmund Lee, ' Is Hong Kong ready for contemporary art ?' Timeout 22 May 2013. (網上版 http://www.timeout.com.hk/art/features/58536/is-hong-kong-ready-for-contemporary-art.html 2015年4月4日重訪);及訪問Contemporary Art in Hong Kong 作者 Caroline Ha Thuc,見Lisa Cam , 'Thou art worthy', Timeout, 24 April 2013. (網上版 http://www.timeout.com.hk/books/features/58000/thou-art-worthy.html 2015年4月4日重訪) ,並Cordelia and Christoph Noe, Hong Kong Artists: 20 Portraits, Nuremberg: Verlag für moderne Kunst, 2012 。並今年巴塞爾藝展其中一場非公開論壇,正有一位居港美籍華人家,指出2005年時的香港,是culture west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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