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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才

筆名李逆熵,香港著名科普作家。曾任職中學教師、太空館助理館長、天文台高級科學主任、港大國際學位課程中心總監。一九八五年因致力普及科學獲選為十大傑出青年。現為香港科幻會會長、香港科學館顧問委員會委員,及網台節目「浩浩熵熵」主持人。至今發表著作逾三十本。 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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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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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裔的兒童,特別是華裔的兒童,在美國的學業成績名列前茅已不是甚麼新聞。有趣的新聞是,加州聖荷西州立大學一位心理學家最近指出,亞洲裔兒童的成績優異,特別在數學方面遠勝美國本土的兒童,可能跟他們所用的言語有關。

這位專家認為,東方語系中有關數目的稱謂,非常有利於幼童對數字和數字運算方面的掌握。例如中文的十一就是「十」和「一」兩個量詞的簡單疊加、十二就是「十」和「二」的疊加,意義清楚明白,不似得英語中的eleven和twelve,從字面看根本無法得知其意義。

同理,中文的三十就是「三」個「十」,字面本身就已包含著「十互加三次」(加數)或「十的三倍」(乘數)等意義,這種含義在英文中的thirty就看不出來。往大處看,「百萬」就是一百個一萬,其理最清楚不過,而英文中的million,若事先未有學過,單憑字面是怎樣也推斷不到它的含義。

姑勿論這位心理學家以此作為美國兒童不敵亞洲兒童的藉口是否成立,但她指出了中文的表達能力往往比英文為高,對很多人而言可說是當頭一棒,或至少是一服清醒劑。

一方面由於崇洋的心態作祟,另一方面由於本身的中文水平拙劣,不少中國人都以為中文的表達能力不及英文,特別在商業或是科技的領域就更不濟事。但筆者曾任職中學的理科教師,多年來亦有從事中文的科學普及活動,很早便得出了相反的結論。

表面看來,外國人只需學廿六個字母,中國人卻要學會數千個單字,中文之遠為偏重記憶,似乎是一種較為死板的語言。但深看一層,事實卻是不然。英語中的廿六個字母可組成任何長短不一的字彙,靈活是夠靈活了,但通常每個字彙都有其獨特的意義,而這個意義從字面上是看不出來的。也就是說,學英語的人要在腦袋中記下所有這些字彙的含義,而且在遇到一個新字彙時,往往無法揣測其意義,而只有乞求於字典。

至於中文又如何呢?就以單字而言,中文造字的巧妙是眾人皆知的。這種巧妙使同類型的字往往具有相類似的結構,非常有助於學習和記憶。例如金、銀、銅、鐵、錫這五種元素每一個字都屬「金」字部。即使我們對其中一些元素不大熟悉,但單從字面看,便已知道,它們全部都是金屬元素。相反,英文中的gold、silver、copper、iron和tin這五個字完全沒有共通之處,因此也沒有了上述這個認知上的優點。同理,即使沒有學過化學,一個懂中文的人都會知道氫、氦、氮、氯、氬這些元素屬於氣體元素。但從英語中的hydrogen、helium、nitrogen、chlorine和argon這些名稱,這一共通點卻是怎樣也看不出來。再舉一個例子:一個以英文為母語的小學生面對birch、cypress、elm、banyan、cinnamon這一堆字可能不知所以,但一個以中文為母語的小學生面對樺、柏、榆、榕、樟這一組字,起碼可以猜到這是不同種類樹木的名稱。

如果離開了單字,進而考慮從兩個或多個單字組成的詞彙,那末中文的表達能力便更為突出了。方才所舉的「十二」、「三十」和「百萬」等,只是其中的一些簡單的實例。在各門學科中,我們都可以找到無數這樣的例子。

相信不少中學的理科教師都會同意,香港學生在學習理科科目時,往往要克服雙重的障礙。第一重是掌握陌生的概念,第二重卻是以陌生的語言來掌握這些陌生的概念。不用說,這種人為的雙重障礙,令教學工作事倍而功半。

除了英文不是我們的母語外,事倍功半的原因,還因為在不少專門字彙方面,英語的表達能力實遠不如中文般清楚明白,生動傳神。也就是說,如果改以中文來教學,將會事半而功倍。

例如熱力學中有所謂isothermal和adiabatic兩類物理過程,而生物學的細胞分裂中則有mitosis和meiosis兩種現象。學生每次面對這些名詞,往往都要對它們的含義思索一番,並要小心分清哪一個名詞代表哪一類過程。但就中文而言,isothermal是「等溫」、adiabatic是「絕熱」、mitosis是「有絲分裂」、meiosis則是「減數分裂」,每種過程的含義都已由字面扼要地帶出,比起英文不是易學易記得多嗎?

即使以英文為母語的學生,你道他要記carotid和foramen magnum是甚麼較為容易,還是一個中國學生記「頸動脈」和「枕骨大孔」是甚麼較為容易呢?

談到易記與否,由於英文在字面上不易看出含義,不少中學生甚至大學生都可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一時間記不起abscissa究竟代表直軸或橫軸、cathode代表正極還是負極、vein代表動脈還是靜脈、gymnosperm代表裸子植物還是被子植物、aphelion代表近日點還是遠日點、dextrorotatory代表左旋還是右旋、stalactite代表鐘乳石還是石筍……等等。

如果事先未學過,就算是一個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對albedo、azimuth、atoll、isthmus、osmosis、solenoid、caldera、ecology、taxonomy、amnesia、insomnia、truce、coup、subpeona、usury等字的意義根本無從猜測。但只要我們懂得些基本的中文,就算之前未有學過,對反照率、方位角、環狀珊瑚島、地峽、滲透作用、螺旋線管、破火山口、生態學、生物分類學、失憶、失眠、停火、政變、法庭傳召、高利貸等的意義,亦必會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中文字彙不單易明,而且有助學習。例如「陣風」就是一陣一陣的風,因此有別於平均風速;「偏振光」是光波的振盪偏於某一個方向,因此有別於普通的光;「加速」是「增加」「速度」,因此是速度本身的變化,而不是距離隨時間的變化。相反,英文中的gust、polarised light和acceleration等字,則完全沒有這種概念性的輔助作用。

就是在商界,一大堆像invoice(付款通知單)、voucher(收據)、indent(定單)、indemnify(賠償)、debentures(債券)等字彙,若事前未有聽過,根本不知所云。

就算在日常生活中,假設一個略懂中文的外國人到一間只有中文說明的超級市場,以及一個略懂英語的人到一間只有英文說明的超級市場,你道前者明白「刀叉」、「碗碟」、「糕點」、「糖果」等說明的機會大,還是後者明白cutlery、crockery、pastry和confection的機會較大呢?

同樣道理,一個懂中文的洋人可以輕易猜到「慈善家」和「集郵家」做的是甚麼。但事前若未有遇過的話,一個懂英文的中國人則永遠無法猜到philanthropist和philatelist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當然,一個精通英語的人會指出,英語中的構詞其實亦有很多理路可以根尋。例如isothermal中的iso表示「等於」,而thermal則表示和溫度有關,因此isothermal就是「等溫」;又例如ap表示遠、peri表示近,而helion則代表太陽,因此aphelion是遠日點而perihelion是近日點;又例如phil表示「愛」、anthropo表示「人」,因此philanthropist就是一個「愛人的人」,也就是「慈善家」。

上述的說法固然成立,但我們有沒有想過,要如此的「字中取義」,我們必須對拉丁文、希臘文、法文甚至阿拉伯文等十分熟悉?對一般莘莘學子來說,這顯然是一個不切實際的要求。

平心而論,中文字彙之中,亦有一些不能單憑字面可以理解的,例如會厭、突觸、矩陣、按揭、發票等,一個略懂中文的人,即使明白上述十個單字每一個字的意思,也難以明瞭這五個名詞背後的含義。但筆者要指出的是,中文的這種情況遠比英文少得多,而在大部分的情況底下,中文字彙的含義都是躍然紙上的。

最後,讓我們回到聖荷西大學心理學家的推論。筆者雖然舉出了眾多的例子,支持「漢語的表達能力往往比英文為高」這一看法,但對於以此作為美國兒童在學業上不敵亞洲裔兒童的解釋,卻是不大以為然。依我看來,最簡單的解釋就是美國學生懶惰而亞洲裔學生勤奮,至於所用母語的優劣云云,只是一種自辯的藉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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