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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

香港詩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著有《而我們行走》、《午後公園》、《無風帶》。 網誌

生活

三樓時光

三樓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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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陣炸魚蛋的香氣飄上來,我和姐姐便知道,那一輛載滿美食的木頭車,又來到我家的樓下了。在三十多層的Y型公共屋邨大樓裏,我們的家在三樓,走到窗邊,會看到一個簡陋的遊樂場。木頭車會停泊在遊樂場的旁邊,我和姐姐便會等待着父母回來,然後到樓下買煎釀三寶或者炸雞腿吃。近來我常聽見醫生和朋友們的勸告,不要再吃煎炸食物了,說對我的身體不好。我聽下去的確不以為然,卻未曾深究。現在想起來,大概是因為小時候總是任意妄為,喜歡吃便吃,不需負上任何代價,即使是病,也未至於全身骨痛;即使發熱,也未至走路也覺困難的地步。身體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她懂得背叛你,而你沒有資格背叛她。有時候你會央求身體跟你合作,在情緒低沉,悶鬱的時候,吃煎炸食物:讓我任性一會好不好?不要動怒。大概我是希望召喚童年時無憂無慮的生活時光,原來青春的小鳥真的會一往不復返,在可以有條件任性的時候,便任性一點。

小時候也相當羨慕住在較高樓層的人們:因為他們可以乘電梯,而且可以看到更遠的風景。我們家在三樓,海景剛剛被媒氣鼓和小山丘擋住了。電梯大堂對我來說實在陌生,因為我們都走樓梯。如果乘電梯的話,又覺得會換來別人的冷眼:住三樓就別坐電梯吧!所以唸小學的時候,即使背着石頭般的書包,我也只是走樓梯。後來我知道電梯這個鬼異的空間,我們必須等候、等候、等候……。尤其在你快要遲到的時候,它總是輕蔑地與你擦身而過。有時碰見同座的住客,卻極之陌生。每個人拿着自己的信件看着跳動的數字,急忙等待被吐出,我們回到自己的小空間裏,才敢於打開自己。電梯的節奏不曾為我們所掌握,其實不值得羨慕。累了,你不妨坐在樓梯上;太孤獨的時候,不妨也坐在梯間。我想起牛頭角下邨清拆的時候,特意去拍照,驚覺梯間寫滿情話,不知枯榮的感情等待風乾,或者在路人的腳步間靜滅。現今的我們,已經忘記了樓梯的浪漫。

在三樓,姐姐和我還可以目送父母親上班,直至他們在街口的轉角消失,我和姐姐又回到房子裏做功課或看電視。印象中樓下的遊樂場並不喧鬧,更沒有老人坐在空渡時光。記憶迷糊幾近靜止,總不至於在車水馬龍的道路上穿插趕路。我們都像亂撞亂衝的兔子,在追逐什麼呢?驚惶地面對人生聚散?而我總未學懂靜下來的要訣。我想念小時候在課業簿上撕下一張「格仔紙」,刺一個小孔,把紙張剪成菱形,用木顏色畫上圖案,然後偷用媽媽縫衣服的棉線將之綁緊,一隻單薄的風箏由此成形。然後我們就在三樓的窗邊放風箏。飛啊!飛啊!我們總是渴望飛騰而多於安坐。沒有風的時候,我們總是像玩木偶劇般拉扯風箏。風終於來了,我們便大叫:風箏飛起來了!有時風大了,紙風箏掙脫棉線,掉到街上,我和姐姐急忙伏下來,避免讓人看見,然後又偷偷地望下去,會不會有人瞪大眼睛,要找出「高空擲物」的頑童?

街道平和如昔,原來什麼都沒有發生。其實小孩子所犯的錯,總可以被原諒。現在的我們,步步為營,一絲不苟,別人不一定會給你改正的機會。為什麼我們長大了,強壯了,反而更像那易於受傷的兔子?

風箏掉下去了,我們釋然,再急急造另一隻風箏去了。只是有一隻風箏,在紙上,我畫了一隻彷彿從來不會吃掉我、永遠對着我微笑的可愛獅子。最後它還是掉到街上。後來我怎樣畫也畫不出同樣的獅子來。微小的想念,彷彿是酸楚的第一顆種子,默然掉到我的心上。

2015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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