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張鐵志

台灣評論家、前《號外》雜誌總編輯 網誌

國際

不能遺忘的台灣民主故事

不能遺忘的台灣民主故事
廣告

廣告

當1991年5月9日,清華大學歷史所學生廖偉程在宿舍被調查局逮捕時,心中有多少詫異,而被關的最初那幾天心中有多少恐懼。

詫異,是因為台灣已經解嚴四年;前一年的3月,才爆發大規模的野百合學運;不到一個月前的4月17日,民進黨才進行幾年來最大規模的遊行;而5月1日,台灣才宣布終止長達30多年的動員戡亂時期。

人們或許以為,台灣的民主化已經是無可逆轉地前進了。

那一天,有4人在各地被捕:台大社會所畢業的陳正然,原住民社運工作者林銀福,女性社運工作者王秀惠,他們共同被指控參與旅居日本的史明資助成立的「獨立台灣會」。依照當時的《懲治叛亂條例》,這4人有可能被判死刑──過去有許許多多理想青年在這個法律下失去青春,失去生命。

這起20多年前的「獨台會」案,最近因為一部新的紀錄片《末代叛亂犯》再度引起注目。影片本身就是一位年輕導演重新發現歷史的過程,導演廖建華是清大畢業,他要挖掘這個在他母校清大發生的學運史。

那段歷史雖然並不遙遠,卻彷彿已經被埋藏進布滿塵埃的檔案櫃中,被主流記憶逐漸遺忘。

回首台灣的民主化歷史,看似平順,但其實是一路驚險而顛簸。沒有不斷的抗爭,是不會前進的。

1987年7月的解嚴只是過了第一道巨大的關卡,民主還是遙遠的未來,甚至沒有言論自由──鄭南榕在1989年為了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而自焚。

1990年3月學運之後,郝柏村在5月擔任行政院長,其任務就是要維持社會秩序,打壓社會運動。

1991年4月,面對老國大仍然掌握修憲大權,知識界成立「台灣學生教授制憲聯盟」,民進黨更在417發動大遊行,大規模的衝突一觸即發。民進黨在次日凌晨解散群眾,避免了衝突,制憲聯盟深為不滿,幾名台大學生宣布絕食(帶頭的哲學系學生是現任立委鄭麗君)。

那是依然騷動不安的衝擊年代。或許是為了鎮壓越來越大的民間力量以及越來越激進的政治訴求,所以國家機器羅織了這個獨台會案。這是威權時代的黑暗力量面對民主之潮的最後反撲,但他們卻成為自己的掘墓人。因為島嶼的天光確實已經來臨,這場鎮壓只是顯示他們的愚蠢與荒謬。白色恐怖的終點原來是一場黑色喜鬧劇。

5月17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廢除《懲治叛亂條例》,獨台會案四人交保釋放;5月20日,民間團體發動「520反政治迫害大遊行」。9月,知識界與社運界成立「100行動聯盟」,主張廢除《刑法》第100條,因為這條法律將「意圖破壞國體」者以犯罪論,侵犯思想與言論自由。10月10日國慶前夜,「100行動聯盟」舉行「反惡法、廢閱兵」抗爭,警方動用水柱鎮壓。 1992年5月,立法院修正《刑法》第100條,年底,立法院進行第一屆全面改選。

時代的喧囂此後開始安靜了,新爆發的是「凍蒜」的狂歡。

很快地,人們要我們往前看,要走出過去的悲情──包括1994年以快樂希望當選的陳水扁。於是,我們大多過早地犯了歷史失憶症。

被淡忘的不只是抗爭的歷史,還有許多在歷史敘事中無聲的抗爭者。這是《末代叛亂犯》最動人的部分:影片特別關注兩位基層的社運工作者後來的軌跡,而其中一位女性王秀惠早已過世,只能聽到她的友人對她的敘述。

台灣得來不易的民主化,其實很大部分是這些基層社運工作者和一般民眾所推動的。他們不只是「被動員」的群眾,而是一個個有理念,願意付出與奉獻的靈魂;尤其,在當年的反對黨上台後,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仍在權力與資源的世界之外默默耕耘著,或者辛苦地生存著。

這是我們不能遺忘的台灣民主故事。

原文刊在台灣蘋果日報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