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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蚯蚓仔:山下‧我城‧一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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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蚯蚓仔:山下‧我城‧一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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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獅子山下有一「山下‧我城」大型文化展覽項目,在康文署的兩大公園設了兩個分別介紹過去九龍城寨及黃大仙區生活的藝術展區,藝術家以不同意象嘗試重現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在後雨傘年代重述「獅子山傳奇」。除藝術展覽外,活動同時亦有不同的導賞及講座等周邊活動,導賞路線包括仍「活生生」的九龍城街道和牛池灣公共屋邨,還有面臨清拆命運的衙前圍村。

活動主辦機構文化葫蘆近年積極保育民間手工藝術,使老師傅快將失傳的巧手技藝登上了中環高級文化場地的大雅之堂。但剛巧最近有一新聞,就在藝展內容覆蓋範圍的衙前圍村內,一名手工刀師傅收到執達吏的迫遷通知,這一種傳統手工藝卻可能就此消失。同人唔同命,將兩種截然不同的際遇並列在一起看,不難看見香港文化界別的一個有趣現象。

是誰讓傳統手工業走向衰落
筆者從藝展主辦機構的網頁中,得知其宗旨為「保留地道文化、重現本土精神、激發民間創意」。除了上述展覽項目,此組織經常將一些傳統手工藝品以品牌化包裝重新「活化」,如早前就將手製木桶及鐵皮信箱帶到中環舉辦展覽及販賣。這些被標籤為油盡燈枯的手工業,箇中當然有讓更多人知道和認識的價值,但這些近年愈趨流行的懷舊式文化項目,內容只會提到這些師傅的手有多巧、技藝有多高超獨特,但是卻隻字不提這些工業消失的原因。

難道這些手工業只是單純因為老舊便要無可避免地慢慢(被)消失?他們的消逝真的有如人的生老病死一般自然?回到上面手工刀師傅的故事,據筆者所知,其實自八十年代起,長實地產己開始逐步收購衙前圍村村內的單位,但部分居民不願意出售自己的物業及放棄自己的生活方式,因而拒絕地產商的收購。長實無法收購全村業權,便由「土發公司」(即現時的市建局)接手繼續進行游說及收購,但仍然無法收購村內所有業權。直到2011年,市建局向政府申請使用土地收回條例,將衙前圍村的土地強收為官地。而三代造刀的范先生亦失去了「范合利刀仔店」的自主權。據報章報導,范先生於今年五月中收到執達吏的通知,要求他遷出從父輩繼承的製刀工場(編按:范氏向法庭申請推翻有關執達令,獲法庭批准暫緩執行,案件本月八日提訊)。范生先所製的手工刀包括專門提供給搭棚工人的「鋒鋼棚刀」(全港只有他會製造),以及長沙灣蔬果批發商專用的「復合鋼瓜刨」,是香港碩果僅存的手工刀匠。他每個月只得數千元微利,實在難以負擔遷出後的租金,他本人的生計當然大受影響,更重要是,其實連需要使用他製作的手工刀的下遊行業亦會受到影響。

是誰讓傳統手工業走入藝術殿堂
一個老師傅的消失,表面上看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其實他正代表著香港不同的本土手工業共同面對的處景。在今日香港的文藝工業情境下,若范先生的手藝能受到某些機構「青睞」,可能他的手工刀工藝還能在中環某高級販賣店或設計廊得以延續,但他的顧客不會再是搭棚工人或者是生果檔工人,價錢亦不會再是平民化的價錢,而是被「冠」上稱為手工藝品的層次及售價。

這樣做表面看似能保留一種有價值的傳統手工藝,但其實完全忽略了承載這種手藝的原生態已經被消失。昔日社會,草根小民出來學門手藝但求搵夠食,政府也不會搶盡可供小市民喘息生存的空間,仍能找到租金低廉的地方,所以手工產品可以亦會盡可能賣得便宜一點,既可回饋街坊,又可讓更多人用得到。可惜這種老式想法已完全不容於今日「有錢賺到盡」的香港社會價值觀及發展策略,當政策是在鼓勵搾取每一寸的空間用來獲取最大的利潤時,其實我城根本已經容不下這些老商店和老師傅了。

把一個老師傅帶到中環,最多只能稱為「保留個別本地文化」,但其工藝卻早已離地,跟其連繫的經濟關係和社區生態斷裂。再者的是,那些未獲各位文化達人關注的本土文化是否就活該消失?有說是推廣文化要中立、要去政治化,但只懂迴避觸碰制度及政策上的問題,卻強調濫情的懷舊情懷,筆者覺得這根本不是保育本土文化的應有表現和態度。將舊東西的流逝視作理所當然,不問情由,然後以懷緬及撫今追昔的語言,透過各種官方文化項目美輪美奐的傳播給大眾,這往往卻成為加速本土文化消失的助力,使山下的我們不再相信可以透過質疑和挑戰現行制度上的不公義,接著地氣的去追尋、體會、保留我城的文化與價值。

作者為文化評論人

文章刪減版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5年6月8日

本欄逢周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及文化政策狀況,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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