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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寶強

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著有《告别犬儒.香港自由主義的危機》、《限富扶貧——富裕中的貧乏(新編)》、《資本主義不是甚麼》、《告别懶人常識——尋找多元的文化生活》等書 網誌

政經

政改後的民主運動

政改後的民主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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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大學的滾動民調,跨越「黃金交叉」,反對政改比支持者多1.8個百分點。面對不利的民意,建制派議員認為民調不可信,不該問「你支持定反對政府提出嘅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方案」,而應問「你認為立法會應唔應該通過2017年普選行政長官嘅建議方案」。後一種提問方式,正是由親建制組織團結香港基金,委託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社會與政治發展研究中心進行的民調所設計的問題,根據這民調的最新數字,認為立法會應通過方案的佔49.4%,認為不應該通過的則佔39.5%。兩種不同的提問方式,得出超過10個百分點的差距,反映了什麽問題?

民調問題隱藏的政治邏輯

兩種提問所隱含的政治取態,其實很不一樣。問支持政改方案與否,直接指向的是個人的意願喜好;而問立法會應否通過,則相對離身,也同時召喚策略性的考量。這其實反映了政改爭論的一種根本分歧:政權建制所代表的,是控制或管理欲望與訴求的邏輯,嘗試壓抑和抹殺民衆的真正意願,只提供在8.31決定框限下立會通過與否的間接選項;相反,三大滾動民調的問題,則相對尊重受訪者自身對政改的觀感和意見。

自然,更尊重民眾意願的政改民調,應不只局限於支持或反對政改方案的選項,而是包含對功能團體及選委會的存廢、公民提名等更多的選擇。不過,政治爭持在很大程度上是議程設定之爭,這在是次的政改風雲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中港政權建制一直在做的,正是由上而下地訂定議程,劃下框框,由白皮書到8.31決定到深圳會面,嘗試收窄香港民眾的政治選項和預期,迫使港人接受由他們打造的「現實政治」,更重要的是令被統治者習慣在缺乏選項下作出選擇,並接受以此作為不可改變的事實。「阿媽選新抱」論、「主人與貓」論、「選擇太多有害」論,興許是嘗試為這政權建制推動的奴化邏輯「畫公仔畫出腸」的不同註脚。

只有對立項的選擇都是陷阱

真正危害命運自主、壓抑民主自由的敵人,是只容許你獲得非此即彼選項的政治力量。這些力量,包括來自政權建制,以及排外民粹,他們透過「現實政治」設定的議程,相互呼應,開出只能愛國或媚外、排外或賣港、勇武或和平等非此即彼的對立選項。然而,這些極端選項之外,難道真的不存在媚外的「愛國」、既不排外也不賣港、又勇武又和平的可能嗎?命運自主的根本含意,是每個人都能擁有不馴服的權利,可以依據意願,自由地作出選擇,包括自主地(而非由他人代為) 決定限制自身可擁有的選項,以避免花多眼亂。

不幸的是,這些框限民眾選擇的政治力量,還包括來自學校、傳媒、商界等慣性的論述和操作,而觸及的範圍,則遍佈百姓日常生活的各種領域。例如,本地學生能擁有的是以英語上課的大學或不讀大學的選擇、民眾只能看「CCTVB」或不看免費電視、打工仔要麽接受加班不補水要麽離職。很多支持泛民的人,對於為何仍有超過四成的港人支持假普選感到奇怪。除了部分死硬建制民眾和為語言偽術蒙蔽者,其他支持假普選的人,也許已習慣於接受被框限的選擇,在假普選與無政改的兩種由上劃定的選項中選擇前者。因此,倘若民主運動想爭取這些既非死硬建制也非被騙的民眾,除了拒絕只有極端選項的政改方案外,還需要同時在日常生活中,開放其他選擇的可能性,才有可能改變慣於接受由別人限定的對立選項的政治行為。

在《蒙面騎士》一書中,墨西哥原住民薩帕塔運動的副司令馬科斯曾指出,「那些只有對立項的選擇都是陷阱」 (頁101至102) 。 因此,他們的政治實踐,首先是抗拒只有「對立項」的選擇,在被視為「別無可能」、「不切實際」的情况下,努力發掘新的選項。因為他們知道,政治就是從不可能中尋找可能的藝術。

下一站,區選

不論方案通過與否,圍繞假普選政改的爭論,都會暫告一段落。然而,政改爭論和雨傘運動所帶來的影響,卻很可能維持一段長時間。首當其衝的,自然是今年11月的區議會選舉。

在香港現有的政制安排下,區會政治受建制派主導,已在很大程度淪為蛇齋餅糭、通渠捉鼠等瑣碎事務,不容易跟高舉「命運自主」、「我要真普選」的雨傘訴求接合,除非我們能夠找到新的方法,創意而現實地把帶願景的民運與區會政治扣連。換句話說,也就是跳出參與瑣碎政治或不參與區選的對立選項,重設有關區選和區議會的議程,打開新的政治局面。

過去的民主運動,主要是盡量找方法去滿足一般理解下的民眾生活訴求,希望藉此吸引地區選民的支持。不過,這樣做的結果,不僅令民運對社區民生議題理解過於狹隘,更在「路徑依賴」的慣性下,使「民生」工作逐漸變成例行公事,愈來愈離開原先的願景。例如,過去為民運提供了不少資源和人力的教協,一直以福利及超市吸引會員支持,但也在經年累月下養成或强化了不少教師會員被動消費的習慣,難以超越慣性接受選項的邏輯,從而影響民運的創新發展。

「民生無小事」還是「小事扮民生」?

民主運動的地區(選舉)工作,逐漸被政權建制派轉化為「民生無小事」的口號,意思其實是把民眾多元紛雜的日常生活,窄化為短期的物質實利訴求,再把這些化約了的蛇齋餅糭、通渠捉鼠等瑣碎事務,說成「並非小事」,效果是把地區(選舉) 政治降格為爭逐小利的角力。然而,「民生無小事」的另一種理解,是嘗試把百姓的日常生活與重大的價值願景結連,而非把短視狹隘的瑣碎事務化作為民生的全部。衣食住行、工作娛樂、生老病死,這些事項可大可小,可闊可窄。如果「衣」僅是為了蔽體或炫耀、「食」等同攝入養分卡路里、「住」但求有瓦遮頭、「行」只為快速到位,又如果工作全為收入、娛樂就是kill time、性愛生育純為延續後代、老病死無法獲得尊嚴,那麼百姓的日常生活早已支離破碎,恐怕難成「大事」。除非我們能夠在論述和實踐上,把衣食住行、工作娛樂、生老病死與港人(以至人類整體) 的多元價值、未來願景緊扣,否則「民生無小事」所最終走向的,恐怕只是「小事扮民生」。

立會議決政改方案後,也是民主運動再出發之時。走向未來,或可從檢討過去開始,告別外加的窄化選項,拓闊政治的想像,扣連願景與行動。開展用創意和以願景帶動的政治,並不是要忽視民眾日常生活的訴求,相反,是希望把「民生小事」,往合理的社會願景方向提升,抗拒政權建制的短視窄化。如果爭取真普選的長遠目標,是為了打破官商壟斷、確保永續發展、保護民眾的不馴服權利,那麽以此願景來帶動的民運,也許仍要搞福利辦旅遊、派食物送用品,但做法將恐怕有點不一樣。需要思考的是:怎樣的生產、流通、消費方式才不會與願景相違?製作蛇齋餅糭,是否可以與本地小商舖或國際上信守永續原則的企業合作?通渠捉鼠,與都市設計、屋宇規劃無關?一天旅遊,能否加入認識我城的教育元素?選舉工程,何不讓音樂藝術創作添點色彩?

超越對立選項,重奪未來議程,發掘日常生活的其他選擇,改造生產、流通、消費,恐怕是香港民主運動無法迥避的工作。

原文刊在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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