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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成業令我們失去什麼

旅遊成業令我們失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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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遊行,有動保團體的朋友遽上宣傳物品,上面印了受傷的海豚 - 「海豚屬於海洋‧不是公園」。我不無愧疚,想起早前在台灣參加的一次賞鯨豚團。

聽過日本石井泉先生的故事。他原是捕殺海豚為生,但一次與海豚眼神相投,看見海豚流淚之後,再不能操此獵殺故業。轉行為賞鯨豚團的導賞員,是放下屠刀捕鯨豚者可以有的職業選擇。

我不知道我在台灣參加的賞鯨團,船長與導賞員可是從捕漁業轉行,但可以肯定的是,賞鯨豚團已成為靠海旅遊業熱賣中的新產品。這個出海的項目一般稱為賞鯨團,但上得船後,導賞員就會說鯨魚要運氣非常好才遇得見,但海豚一般都會看到。離開碼頭約一小時的航程,就抵達海豚出沒的水域。果然,三五成群的飛旋海豚時而從海面騰躍而起,再插潛入水,姿態曼妙極。賞鯨團友都馬上瘋狂了,競爭著撲向四處圍欄,佔個好位置相機手機瞄準。導賞員當然也沒閒著,什麼飛旋海豚最愛玩、高興起來會多打幾個筋斗、牠們歡迎遊客喜歡游在船頭云云⋯⋯熱鬧得彷彿一眾海豚真是人類的好朋友、老朋友。

我靠著船沿也凝視在海中潛游的大魚。當然,我們沒有四目交投也沒有大魚流淚,只是我也同樣被一瞬神秘時刻捕獲。海豚潛泳的姿態真的非常美,尤其是從半空插入水中繼而潛行的那連串動作,而在觀察這些動作的同時,我的意識也隨之潛進一不知名的野域。雖然那開合不過瞬間,但已足夠我去反復咀嚼那陌生的野性衝擊。我們當時位處太平洋,不是海洋公園,目睹的是野生生物,不是馴養的寵物。一瞥間,我知道自己面對著的是無知(我怎可能說我了解那片海、了解在當中游著的大型生物)。於是真正的詭異在於如果我們不曾覺著陌生、不感到被巨大的不可知包圍。

當出海賞X變成一個項目一個產品,即使不捕豚,原來我們還是有本事把野生環境「變」成海洋公園。我們像一群痴客,編織著集體的幻夢,以為一切皆是「我們的」-所到之處,無不攻克,以語言之幻象。

或許我生性沉默經常欲言無語,於是才得見沉靜的裂縫。我對之一無所知的生物展露於眼前(與人類首次得見海豚之間,相距若何),這與導賞員口中的海豚習性,又相去多遠。意識在這樣的縫隙間失足,我只好回過神來觀察自身,以及算不得對之一無所知的人類社會。假如我是海豚,我會看見怎樣一群生物?這群生物每天都駕著機器船到海中看魚,一天來四、五次,有時還同時出動兩艘機器船。這群生物一看見大魚,似乎就會處於極度亢奮的精神狀態,互相推擠爭奪最能與大魚接近的位置(有時不惜吵罵打架)。這種亢奮似乎是出於喜歡,因為他們並不捕殺,只取出一台台器具瞄準,拍攝留影。

這群生物真那麼愛大魚嗎?那亢奮歡騰的基礎是什麼?因為看見嗎?但到底看見了什麼?是遠古祖先的歡騰殘留在發揮作用嗎(一如原初的恐懼)?以攝影工具取代獵殺工具的捕獲,意味了文明與進步嗎?在語言的幻象中把海洋編織成海洋公園,是文明必不可少的自以為是嗎?

從假想的外在位置再直接進入內在,把一切變成影像對我們有什麼意義呢(國王點石成金的金手指一再重演)?作為FB時代的人,很難抗拒「手機先食、手機先看」,但同時也並非沒有覺著那已成魔咒,是累贅也是強逼。當我們累積起一堆彈指間可消失的數據時,我們其實失去了海洋失去了海豚,失去青山綠水。

我們對野生環境的「馴服」當然不止於海洋與海豚,還遍及一切景點,愈出名愈如是。旅遊成業並全球化之下,(想像中的)古人式的遊山玩水當然已成絕響。要細意遊玩於山水之間(又或歷其兇險),需要的是時間,又或反過來,不受限於時間。行程緊密的鴨仔團固然不容許如此,但即使自由行,卻依然敵不過絡繹不絕的人頭與車輛 - 在聞名的景點,拍一張留念照都要排隊,怎可能有時間與空間讓人與山水靜靜對話。而且,為了保護好山好水,好些景點需要刻意加建圍欄把遊人區隔開來,於是天然景色,不必動移玉步,也如置身博物館當中。可望不可及,是不少名勝的遊覽經驗(但對山水來說,應屬好事)。但對於一些新成(轉化)的景點(即不久前仍是真實的生活場所),由於那條分界線似乎仍在不遠處,於是那突兀就像鞋子裏的小石子,無法不去關注、思想。或許不過才一、兩個世代前,村子裏的居民,他們童年的記憶就是上山採果下河摸魚,但到了他們孫兒一代,上山的路下河的道,都掛上了「此路不通,遊人止步」的牌子。這樣的失去,並不是讓他們在公路邊開個小店賺點錢就可以等價補回的。

全球旅遊成業,加劇了大地資源的損耗,也同時令我們永久失去,那包括物質層面也包括經驗層面。

「火車來了,就什麼都來了。」(《百年孤寂》)

在我們遲遲未能學懂怎樣與「非我族類」溝通、相處、相互尊重之前,沒有開通道路的技術,其實是一種幸福與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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